2013年4月26日 星期五

究竟是何種《出口策略》?


Glorya Kaufman Hall

演出:Alexandra Shilling, Carson Efird, 及其他舞者
時間:2013/4/26 20:00

地點:Glorya Kaufman Hall, World Arts & Culture/Dance, UCLA

文 鄭芳婷

《出口策略》(Exit Strategies)是由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的世界藝術文化/舞蹈系所(World Arts & Culture/Dance)學生亞立山大席令(Alexandra Shilling)及卡森艾菲爾德(Carson Efird)兩人所共同展演的作品,作品共分三個段落,各自故事,並無明顯關聯性。



第一個作品為《中心點》(Pivot Point),導演為亞立山大席令,表演者一共四名。表演者呈大字型仰臥於學校戶外大草坪的中心點,四人輪替,總共六小時不間斷。表演者毫無保留地承受著日曬雨淋,臉頰上除了草地泥灰,還佈滿曬傷的脫皮,到了晚上,低溫使得表演者的手腳不住顫動,然而大字型姿態仍沒有改變,只是表演者的四方多設置了四個腳燈,讓路過行人不致因視線不清而踩到表演者。《中心點》乾淨俐落地呈現靜置/止的力量,與周遭隨時光變換的景物形成對比,隱隱帶出反抗的特質。除此之外,表演者四周站立的行人的凝視成為一種監督的、從上到下的力量,觀者於是無可避免地成為反抗的對象。


出處:http://dailybruin.com/2013/04/25/
攝影:Yin Fu

第二個作品為《缺席:一段歷史》(Absence: a History),編舞者為亞立山大席令,舞者一共五名,包括編舞者自己偶爾上台。舞台上,黑白照片凌亂各處,四名舞者以不斷重複的機械式動作,結合文學性的朗誦,以及大螢幕上播放的影像,述說著一段相當模糊的記憶。所有的舞者聲稱自己就是亞立山大席令,並試圖形容那段殘缺記憶,然而的建構的過程中,記憶不斷地被製造又篡改,以至於完全模糊。在舞台上追逐的時候,舞者們爭搶著一個黑色硬盒,彷彿所有的記憶都鎖在裡頭,唯有奪取並撬開才可取得。其中有一個令觀眾相當緊張的設計橋段:某舞者仰躺舞台地板,另名舞者手持黑盒站立於側,在某個瞬間,黑盒墜落,在幾乎要摔在仰躺舞者胸口之際被攫住,雖然這個橋段必定經過反覆練習,然而觀眾的恐懼驚呼在這裡似乎並非必要的情緒感受。

第三個作品為《我為你來》(I am come for you),編舞者為及卡森艾菲爾德及其他舞者,舞者一共三名,身穿一致的藍白服裝。舞台乾淨無物,只有大螢幕上播放海灘餘暉的動態影片。舞者隨著相當渲染澎湃的音樂舞動,其舞步以大量的相互肢體接觸為主,似乎有意探討人與人之間權力關係,然而此一概念不甚清楚,節目單上雖然表示這個作品改編自美國劇作家艾德華阿爾比(Edward Albee)的作品《沙盒》(Sandbox),然而從頭到尾除了影片上的沙灘,並看不出哪裡確切指涉其劇作。由於舞者肢體訓練不足,動作失去精準度以至於整個作品顯得過於冗長。 從《出口策略》一作可看出美國年輕編舞家的思想野心,然而其野心遠遠超出呈現能力的基本要求,以至於作品鬆散而無架構,除了第一個段落尚稱概念清楚外,其餘兩個作品似乎還未達上台水準。反觀台灣眾多年輕舞者對於身體的掌握度渾厚純熟,美國年輕舞者似乎得多多加油了。

2013年4月18日 星期四

虛擬的人物,現實的議題:《順帶一提,見見薇拉史塔克吧》的再現解構手法


© Michael Lamont

演出:Gilbert Cates
時間:2012/10/26 19:30

地點:Geffen Playhouse (LA)

文 鄭芳婷

時下台灣許多談話性節目,例如《關鍵時刻》,以似假半真的新聞史料佐證主持人間的談話內容,而談話內容涵括奇人異事,簡直無所不包,觀眾樂得在真假事件間擺盪來回,「追根究底」成為一個玩樂的過程,結果則變得不那麼重要。

普利茲得獎劇作家林恩諾塔吉(Lynn Nottage)的《順帶一提,見見薇拉史塔克吧》(By the Way, Meet Very Stark) 一劇,正是以黑人女明星薇拉史塔克(Vera Stark)的一生為研究主題,探討史實與虛假之間不斷辯證的關係。場景轉換於建構故事的寫實場景與解構故事的談話節目場景,使得真假之間產生有趣的互動性。轉換之間所產生的幽默除了搏觀眾一笑外,也減緩了實際上嚴肅殘酷的社會議題所帶來的不安與張力。

薇拉史塔克是一個黑人女演員,有如日本目前紅透半邊天的初音未來(初音ミク),是一個虛擬出來的人物。在1970年代的好萊塢,薇拉史塔克原是一個中下階級普通的女幫傭,在偶然機會之下,巧遇伯樂,搖身一變當紅女明星,更促使未來黑人演員世代的來臨。這樣一個麻雀變鳳凰的傳奇,幾乎是人人買單的通俗故事,然而此劇特殊之處就在於它不斷將才剛剛進入熱血故事場景的觀眾們又拋擲回無情冷調的談話節目現場,關於薇拉史塔克的那些水晶鞋與南瓜馬車於是乎瞬間消失,原來一切都是源於演藝產業利潤或是黑人民權政治考量所創造出來的幻覺而已。

劇場表演本身就是一種再現,《順帶一提,見見薇拉史塔克吧》以再現手法探討了演藝圈「再現薇拉史塔克」此一現象的各種權力(利)結構,使得此劇成為一後設劇場,薇拉史塔克被抽絲剝繭式的分析評斷後,血肉離驅,成為再現的再現之中的一個符號。然而作為符號,它卻指涉了整個背後龐大的社會結構,以及結構底下交雜運作的性別、種族以及階級議題。



© Gilbert Cates

照片出處:www.neontommy.com

2013年4月14日 星期日

劇場作為建(解)構歷史的方法:珊蒂布朗(Sandy Brown)的《噢,是的她辦到了》(Oh, Yes She Did!)


© Sandy Brown

演出: Sandy Brown
時間:2013/4/13 19:30

地點:Theatre-Theater (LA)

文 鄭芳婷

非裔美籍表演藝術家珊蒂布朗(Sandy Brown)自編自演的《噢,是的她辦到了》(Oh, Yes She Did!)於2012年獲美國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選為最佳單人表演。珊蒂布朗在這個單人秀中,放入脫口秀、多媒體、寫實獨白、演唱、舞蹈多種元素,一人詮釋將近十三個黑人女性歷史人物。這些人物包括:美國史上第一個將自己作品出版的非裔女性詩人菲麗斯魏特利(Phillis Wheatley)、著名爵士歌星比莉哈樂黛(Billie Holiday)、民權行動主義者羅莎帕克斯(Rosa Parks)、廢奴主義者哈莉特塔布曼(Harriet Tubman)、政治運動家安吉拉戴維斯(Angela Davis)等等。

全劇以這十幾個女性的歷史串聯起來,珊蒂布朗以其獨特幽默口吻,重新詮釋這些女性的風華,拾回那些長久以來被父權式、國族式大敘述所遺忘的非裔女族史。每個角色之間雖無直接關係,卻某種程度上形成一個精彩絕倫的跨時空對話,每個女性從不同視角各自發聲,在性別、種族、國族等議題上產生眾聲喧譁(Heteroglossia)的效果。珊蒂布朗的表演方式也可視作一種歷史的再創造,令人想起美國當代著名劇作家蘇珊羅利帕克(Suzan-Lori Parks)的《美國劇》(The American Play),演員於舞台上向下挖掘,取出各樣物品,建構著被抹滅的歷史。

然而,劇場不只作為建構私歷史的工具,也成為解構公歷史的武器。舞台後方的螢幕上播映著眾角色相關的歷史圖片、照片、紀錄片、或是其他零散片段,這些影像大多十分殘酷地表達出美國建國早期黑奴制度下非裔人種悲慘的命運。而珊蒂布朗在舞台前方的幽默表演與螢幕上的殘酷影像或是呼應、或是出入、形成相當有趣的對話。觀眾於是擺盪在悲愴與歡樂的兩種情緒中,不至於在同一情緒中自溺過久。

相似於台灣藝術家陳玉慧同樣講述家國情感的《海神家族》,這齣戲也細膩地處理了每個女性身處大時代下的各種掙扎與情感,不同的是,珊蒂布朗讓戲充滿了笑鬧與自嘲,使得那些晦暗不堪的過去,不至於使得台前觀眾(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四十歲以上的非裔美籍婦女)落淚滿矜。


© Sandy Brown


舞台空景

2013年3月30日 星期六

七〇年代的反叛精神:崔莎布朗(Trisha Brown)的《森林的地板》(Floor of the Forest)



演出:World Arts and Cultures/ Dance, UCLA
時間:2013/3/30 20:00

地點:Courtyard, Hammer Museum

文 鄭芳婷

美國著名的後現代舞蹈家崔莎布朗(Trisha Brown)崛起於六〇年代的紐約,她打破芭蕾舞與現代舞的刻板框架,將日常動作與即興表演融入舞蹈,為後現代舞的先驅之一。崔莎布朗也是著名的傑生舞蹈劇場(Judson Dance Theater)的核心團員之一,其餘舞者包括伊娃雷諾(Yvonne Rainer)、露辛達柴爾德 (Lucinda Childs)、及西蒙弗帝(Simone Forti)。這個團體以其實驗性的舞蹈方法為人所知,並啓發無數舞蹈後進。

受到約翰凱吉(John Cage)及默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的「機率 」(Chance)概念的影響,崔莎布朗的作品也以一套套動作組合所構成,這些動作看似隨機,實則經過精密計算。此次表演《森林的地板》(Floor of the Forest),正是源於此概念的作品。

《森林的地板》是崔莎布朗著名的「裝備」(equipment)系列作品之一。早在年初,舞團便廣邀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的學生參加工作坊及實際表演,共同重(再)現這個1970年的作品。這樣的呈現方式,也打破了非舞者與舞者之間的傳統鴻溝,使得一般民眾都得以近距離親身參與表演的過程。

展演的地點為翰默博物館(Hammer Museum)的戶外中庭廣場。偌大寂靜的廣場上置放著一巨型框架,架上綁井字形繩索,繩索上垂掛幾十來件各色衣物。兩名舞者從兩邊跳上框架後,默默攀爬於繩索之上,反覆掙扎,穿上衣物後,放開手腳,垂吊在空中約半分鐘,脫下衣物,然後繼續攀爬。這樣的一套動作反覆約莫十來次,整套表演近半小時,直至一名工作人員敲擊木琴,兩名舞者才一齊從架上下來,謝幕。

「穿脫衣物」這個日常生活動作是這個作品最主要的「舞蹈動作」。看似輕鬆簡單的生活步驟,在這個作品中不再愜意。舞者需高度集中精神,耗費大量力氣才能安全攀爬並懸掛於繩索間,更別提在半空中的狀態下反覆穿脫那些並不合身的衣物。「穿脫」成為一個幾乎沒有確切目的的、反覆進行的儀式之後,透露出日常生活的某種荒謬性與制約感。不合身的衣物,也暗示著人與社會制度之間難以消磨的齟齬。正如朱蒂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所說,生活的操演性(performativity)展示了人對於制度無意識地接受、內化、及不斷演練。唯有當人能夠稍微意識到操演性的力量,才有可能真正打破既有成規。《森林的地板》正是這樣一個作品,它展現了四十年前那些紐約舞蹈家對於社會規範與藝術體制的不滿與挑戰。



2013年3月17日 星期日

哀悼戰後創傷:《鬱》(Melancholia)



© The Latino Theater Lab

演出:The Latino Theater Lab
時間:2013/3/16 20:00

地點:Los Angeles Theatre Center (Downtown LA)

文 鄭芳婷

由拉美劇場實驗室(The Latino Theater Lab)編劇,荷希.路易.瓦倫左拉(Jose Lois Valenzuela)執導的作品《鬱》(Melancholia)於洛杉磯劇場中心(Los Angeles Theatre Center)上演。劇場外圍的環境十分混亂,大麻味飄散四處,斷壁殘垣,與此劇所要表達的戰後創傷主題竟意外地相襯。

《鬱》一劇著墨自伊拉克戰爭而返的美國軍人馬里歐(Mario),因心裡承受著無法平復的巨大創傷,難以回歸正常生活。戰爭的鬼魅時刻縈繞,使得馬里歐眼前開始出現各種幻覺,並且難以入眠,精神幾乎崩潰。馬里歐甚至開始攻擊自己的家人和情人,被送入醫院後,最後選擇以自殺求得解脫。

這樣一個淒涼慘烈的故事,《鬱》劇不以一般通俗狗血的寫實劇場來表達,而使用後現代抽象拼貼的手法,呈現馬里歐精神分裂崩潰的情境。所有的演員臉上皆抹了白粉與誇張的紅色腮紅,將寫實情境直接打破。飾演馬里歐的演員一共三人,以不同視角服務三面式舞台下的觀眾,除此之外,三位一體的角色各自表述,舞台上寫實與抽象同時並置:馬里歐甲與真實家人互動,馬里歐乙與抽象角色對話,馬里歐丙則冷眼旁觀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兩位貫徹全劇的抽象角色(一男一女),象徵著馬里歐精神重創的狀態。他們除了與馬里歐拉扯對話,似乎也代表著全知的導演向觀眾解釋一切,有如後現代歌隊。雖然兩位角色的定位尚缺精準,卻非常有效地提供觀眾必要資訊,發展劇情,渲染情緒。另外,有一位穿著透明黑紗,扮相詭譎的女演員,從頭到尾在舞台的各個角落觀察眾人,有如可怖的死神,也是一大亮點。

除了特殊的角色設計,刻意粗糙凌亂的舞台空間,讓《鬱》劇充滿著荒涼破碎的意象。天花板懸掛的日光燈泡慘白蕭條,無情地打亮演員臉上因汗水模糊溶解的白粉。整齣戲在馬里歐的死亡中結束,乾淨俐落。

正如茱蒂絲.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危險生活:哀悼與暴力的力量》(‪Precarious Life‬: ‪The Power of Mourning And Violence‬)所論,認清他人與我之間無可否認的相互依賴關係,並且接受這個關係,才是真正生存下去的方式。那麼,是否馬里歐可以藉由認清眾多已然分裂的我之間的關係,重新獲得活下去的機會呢?《鬱》結局雖然十分悲慘,但是其表現手法卻點明了這樣的可能性。

2013年3月15日 星期五

美國六零年代的風華重現:《虹橋末日》(End of the Rainbow)


圖片出處:lunerontheatre.wordpress.com

演出:Center Theatre Group
時間:2013/3/14 20:00

地點:Ahmanson Theatre (Downtown LA)

文 鄭芳婷

《虹橋末日》(End of the Rainbow)為彼得.奎特(Peter Quilter)以美國女歌唱家茱蒂.嘉蘭生命最終一年(1969)為主題編寫的音樂劇。2005年於雪梨首演後,巡迴倫敦及紐約,今年來到洛杉磯的阿曼森劇場(Ahmanson Theatre)演出。

故事從茱蒂.嘉蘭與年輕俊美的經紀人兼未婚夫米奇.迪恩(Mickey Deans)進入倫敦麗池酒店的房間一幕開始。舞台設計美輪美奐,將豪奢的酒店房間寫實地搬上鏡框式舞台,飾演茱蒂.嘉蘭的演員崔西.班內特(Tracie Bennett)手法老練精緻,一出場就氣勢驚人,完全將飾演米奇.迪恩的演員比下去。她將茱蒂.嘉蘭放浪形骸又浪漫純真的表情態度詮釋到位,並不矯情地將藥物酒精成癮的症狀表現地淋漓盡致。

整齣戲由麗池酒店房間與演唱秀場兩景交錯而成,舞台上的現場爵士樂隊隱身於房間佈景牆之後,牆面一升起,換上百老匯燈光,立刻變成熱鬧非凡的演唱現場。然後到了戲的後半段,實體牆面雖升起,仍有一道半透明布幕,爵士樂隊從布幕後方現身,於房間一景融為一體,象徵著茱蒂.嘉蘭由於酒藥精神瀕臨破裂,無法分清時空的身心狀態。

米奇.迪恩在此劇被描寫為一個不擇手段利用茱蒂.嘉蘭賺錢的冷血男子,而貼身鋼琴手安東尼(Anthony)則令人想起電影《傲慢與偏見》裡由柯林佛斯(Colin Firth)飾演的達西(Darcy),羞赧正直,至情至性。三角關係在此劇中也有相當精彩的著墨:當茱蒂.嘉蘭試圖戒斷藥物,米奇.迪恩為了商業利益竟將藥物和水灌入其口中,安東尼眼見此狀,立刻上前搶下藥物,並趁米奇.迪恩離去之時央求茱蒂.嘉蘭和他一起離開,然而當米奇.迪恩返家,問起二人聊天內容,茱蒂.嘉蘭只是笑說她正在向安東尼告別。值得注意的是,安東尼從頭到尾都是一名男同志,他從不為自己的性向感到困擾或尷尬,總是大方坦承甚至自嘲,然而,他對茱蒂.嘉蘭毫無保留,不考慮性別的愛,正是此劇最精彩動人之處。

茱蒂.嘉蘭最終毫無光彩地死在沙發上,享年四十六歲。當觀眾席已哭倒一片,演員緩緩地站起來,輕柔溫暖地唱起這位傳奇人物的暢銷金曲《虹橋彼處》(Over the Rainbow)。於是觀眾破涕為笑,終於在哀傷中復甦。導演最後沒有讓戲變成純粹的悲劇,他讓觀眾見證過去讓人惋惜的歷史時刻,並在見證之後,更有勇氣走完各自的人生。







以上圖片出處:圖片出處:lunerontheatre.wordpress.com

2013年3月11日 星期一

展演觀光:庫希歐呼啦山丘(Kuhio Mound) 夏威夷舞蹈表演


攝影 鄭芳婷

文 鄭芳婷

夏威夷歐胡島(Oahu)的火奴魯魯(Honolulu)為著名的觀光勝地,太平洋熱帶島嶼情調的情境配上全套觀光措施,使得此地終年吸引大量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在火奴魯魯最富盛名的威基基海灘中段,有一座綠草如茵的小型戶外公園,名為庫希歐呼拉山丘(Kuhio Beach Hula Mound),山丘上有一株枝葉繁茂的大樹,正好成為天然舞台的絕佳背景。每逢週二、四、五、六的傍晚,這裡就會舉行為時約一小時的免費夏威夷舞(註一)表演。於是時間一到,就可以見到大人小孩通通席地而坐,後方映著橘紅色優雅的夕陽,等待表演開始。

不到六點,舞台上已出現兩位現場演唱的表演者,男子彈著烏克麗麗,女子以沈穩極富感情的聲線演唱夏威夷文歌曲。序曲過後,正式表演開始,一位老先生出現在台上,朝著開放式舞台的三個方向吹奏巨型貝殼,有如號角響起。接著,不知何時混入觀眾席的三位演唱者起身,彷若天籟般隔空吟唱,於此同時,夏威夷舞者終於踏上舞台。

身穿小背心,露出腹部,頸間、頭頂、手腕與腳踝上皆套著五彩花圈,夏威夷舞者各個笑容可掬,感性多情。舞者共分兩組,一組以三位年輕女孩為主,另一組則是由近十位中年婦女組成。年輕組多半露出腹部,表演青春洋溢活潑暢快的舞曲;中年組則穿著連身長洋裝,詮釋優雅感性的抒情歌曲。無論哪一組,台下觀眾無不如癡如醉,舞台旁邊的花車攤販兜售著各種舞者表演用到的樂器,還有各款花環,真花假花,一片繽紛。隔壁就是以高級精品店出名的卡拉卡烏阿大街,大量日本觀光客戴著花圈,拎著剛採購來的大包小包,一眼望見山丘上的表演而歡聲雷動。

珍.戴蒙 (Jane C. Desmond) 於其著作《展演觀光》 (Staging Tourism,1999,暫譯) 一書中,細緻地論述了在夏威夷高度觀光產業的體制中,所謂的傳統與風俗是如何建構出來的。被「發明」出來的夏威夷文化與資本主義結盟後,推動並維持了整個夏威夷島的經濟,在開墾的同時,也消費(耗)當地原住民的文化產業。庫希歐呼拉山丘的表演看似免費大方,實際上,它暗喻著整個夏威夷觀光產業隱形驚人的力量,並同時間揭示了另一個問題:這樣一個免費的表演中,原住民表演者表演勞動所得是否與隔壁商家的獲利站在一個平等的位置呢?

註一:夏威夷舞蹈十分多元,最為人知者為以臀部快速環繞出名的大溪地舞和以手語敘事為特色的呼拉舞,可參考日本導演李相日於2006年拍攝的電影《扶桑花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