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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日 星期日

(不) 天真的被逐主體:讀演劇人《玫瑰色的國》

本文首刊於 Very View 非常評論: https://www.facebook.com/veryview/photos/a.505420886146629.112033.504487522906632/811353752220006/?type=1&theater

2013年,讀演劇人於基隆市立文化中心島嶼劇場推出其第四號作品《玫瑰色的國》,劇名發想自歌手張懸流行曲《玫瑰色的你》。據音樂錄影帶提示,「玫瑰色眼鏡」意指「幼稚、樂觀的看法」,此語意上的挪用凸顯了本劇對於自身國族(抵)認同的矛盾心態與焦慮賤斥。敏感的社會議題在本劇中狀態有如凝爆,炸開的同時卻無從解答—六四事件、禽流感、野百合學運、核能場爭議、美麗島衝突、兩岸統獨、獨立公投、保釣運動及多元成家法案等全數塞入了不到兩小時的小劇場裡,紛亂卻不紛雜,不意顯露了這些社會議題與集體創傷之間緊密的關聯。這不是好幾場惡夢,而是一場極大的集體夢靨,而本劇正是這場大夢靨的戲劇化鏡像。雖然本劇官方網站自謙並無預期觀眾看戲後能對社會議題有所行動,然而其行動主義 (activist) 性格仍然鮮明,甚至到了有點紙包不住火、無法自我克制的狀態,而正是這種企圖壓抑卻不可抑的雙重基進特質,造就了本劇最光彩照人的藝術—政治價值。

巴特勒 (Judith Butler) 與阿塔納希歐 (Athena Athanasiou)於《被逐:政治操演》(Dispossession: The Performative in the Political) 所論之「被逐主體」(dispossessed subject) 具有同時受制及抵抗的特質,「被逐主體」雖難逃外在條件制約,卻因其「被逐」的定位反而充滿抵抗能量。《玫瑰色的國》一劇從一開始便以劇名自我解構其嚴肅的政治意念,體現此具自覺及自反性的「被逐主體」—島上政治弱勢者的社運理念可能是天真的,劇場的創作理念也可能是天真的,但是打從一開始便「面對自己天真無邪/知」的企圖,本身即代表某種成熟與入世,這也是為何《玫瑰色的國》絕對不只是學生劇場,而是具有政治力量的前衛劇場。

本劇一共十八景,景與景之間轉換流暢無礙,劇組精確地使用硬體資源相對缺乏困窘的劇場空間,利用光影轉換,使得劇場中兀立的三根柱子反而成為換景的絕佳幫手。由於劇本所處理的時空前後跨越近半個世紀,而且不依時空先後順序呈現,流暢的換景使得每個時空有如意識般肆意流動,更為凸顯處於揉雜狀態的時空性。舞台上揉雜的時空提示了歷史意識的不斷堆疊、重複、變態及破裂,這正是台灣當下社會議題的基調。每一個議題相互牽引呼應,背後是厚實複雜的歷史背景,然而從表面上看,似乎混沌一體。由於劇本企圖處理的歷史事件眾多,每一件都只能點到表面,本劇因此成為一個以眾多「表面」相連而成的隱形巨大歷史高原,觀眾只得見表面,無以窺見高原內部,然而正因此「無從得見」,使得所有歷史事件都成為開放理解、開放辯論及開放詮釋的活性文本。

台灣的種族、性別、國族、階級族群衝突從未停止,近年更是升溫不斷,接連引爆幾次大型社會運動,其所代表的意義並非只是各社會運動表面上所指出的具體議題,「洪仲丘」或「服貿」在某種程度上只是一個符號,背後愛恨複雜、矛盾牽扯的意識結構才是真正使得社會運動如此狂暴的運作動力。這個運作動力之所以反覆無常、時常當機、不斷重置,正因島上紛雜不ㄧ的族群認同。《玫瑰色的國》有意為之也好,無意插柳成蔭也罷,其活性文本使其本身不至淪為某個特定族群立場的文宣品。其中第七景,劉易與名堯兩個角色對於彼此國族選擇與性向認同的辯論,尤其讓人拍掌叫絕。原住民身分、宗教信仰與同志議題在此交融難分,使得認同問題幾乎無解。然而本劇完全沒有要解決的意思,而是讓無解的困窘停在劇場的當下,使得觀眾被迫在戲散後自由思考。

動人的配樂當然是本劇 (至少在聽覺上) 帶給觀眾的一大享受。甜梅號的緩飄後搖本就感情豐沛,搭上劇中某些較為煽情的橋段,像是第十二、十四景,若萱一角失去孩子痛澈心扉、以及與其丈夫大器一角分道揚鑣之際狂喊自己又懷孕了等情節。然而本劇亦無讓觀眾耽溺於寫實主義式的戲劇幻覺中,除了角色與演員本身名字相同外,展場設計式的劇場空間,以及刻意製造疏離效果的舞台結構等一再加強了劇內世界與劇外狀態的關聯性,這種強大的關聯性提示了劇場本身作為社會運動的潛力。

劇場是「玫瑰色」的,「天真」的同時也帶有一股憨勁,正如社會運動的本質總是必須存有一些「天真」,否則何以在亂世行動?在這次的演出中,我所看見的不只是天真,還有面對自己天真的野心與勇氣,這可能正是本劇最動人之處。

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

陰性劇場:許芃《那裡 The Re-》



演出:許芃(導演)、張雲欽、劉懿萱、蔡嘉茵、曾桂芳、卓家安(演員)
時間:2014/7/11 19:30

地點:台大鹿鳴堂

將葛楚史坦 (Gertrude Stein) 的作品送到觀眾面前,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氣與自信的挑戰,台大戲劇系許芃在今年(2014)七月做到了,地點是空間非常彈性的台大鹿鳴堂。

葛楚史坦為美國詩人、劇作家,其一生泰半時間都在巴黎主持沙龍,招待如畢卡索、達利、費茲傑羅、福克納、海明威等藝文泰斗,其作品思想也對美國現代主義文學影響深遠。作為一個出櫃的女同性戀,葛楚史坦的作品充滿女性意識 (註一),而許芃的劇場改編雖說看不出太多葛楚史坦的影子 (其實也不需要特意看出),卻暗應著其女性意識特有的抵抗培力 (resistant empowering)。

投影至舞台後幕的影像雖相當精準華美地與前方演員肢體以及音樂相呼應,卻較感受不出其必要性,當然也可能因為演員本身的表演業已相當完備。演員一共五人,皆為生理女性,其服化妝造型在一開始便已解離性別規訓:臉上的翹鬍子成為最大亮點,每個人身著紅黃綠藍紫色的劇服,頭髮作成具卡通味道的波堤馬尾。有如繪本角色的五個演員,以重複性節奏講述台詞及呈現動作,凌亂無序的語言雖明顯失效,然而行為仍不脫傅柯式的規訓結構。於是,這邊或許可以問導演:哪些元素是本劇意圖解構的,又哪些元素是本劇仍繼續結構的?為什麼?

語言失效的狀態從頭貫徹至尾,乍聽下完全聽得懂的句子,實際上幾乎無法傳達任何完整意思,加之各種複雜音效及變音器的使用,整個劇場喧鬧而疏離,帶有一絲亞陶殘酷劇場的況味。但許芃的殘酷劇場並不如亞陶哲學那般充滿厭女式的暴力,反而充滿慕諾茲(Jose Munoz)所說的幽默與諧擬,甚至帶有一些西蘇(Hélène Cixous)所謂「陰性書寫」的味道。語言有如玩具,演員不斷實驗各種語言的使用方法,因此才有如Rose最後成了「肉絲」 般的幽默橋段。「婦女」日常用品諸如保鮮膜、果汁機及嬰兒學步車皆以異化之姿出現在台上:保鮮膜成了領土劃分的道具,演員以之框住舞台邊緣,並用手塗上鮮紅顏料,創造臍帶一類的聯想;而果汁機則是被塞入台上塑料垃圾,並被置於舞台正中央的垂掛物上,燈光一打,演員以神聖儀式般的姿態目送它緩緩上升。

舞台的使用相當淋漓盡致,隨劇進行而滿地的橘色乒乓球視覺效果滿檔,但意味不明,倒是演員最後在藍色地板上創造出的迷宮非常有意思。迷宮被逐步揭開後,五個演員愛玩不玩,一會兒遵守規則在迷宮行進,一會兒卻隨意亂跳破壞規則,迷宮有如社會規訓,被建構出後,可以被操演,也可被顛覆。

戲後觀眾的反應或許不如一般煽情劇場所獲得之迴響,然而許芃的實驗相當脫俗地示範了前衛小劇場所能體現的抵抗力度,這也是本劇最有意義之處。

2014年1月21日 星期二

跨界異質性的身體嘉年華《安蘇雅.雷瑟東方舞饗宴秀》


照片/鄭芳婷

本文首刊於 BINDOPAPER 第五期

演出:安蘇雅.雷瑟(Ansuya Rathor)及其舞團表演者
時間:2013/1/17 19:30

地點:夏威夷歐胡島之印地果餐廳(Indigo Restaurant)

文/ 鄭芳婷

寶藍薄紗綴滿紫水晶的舞衣在黑暗中,伴著充滿中國風情的大紅燈籠旋轉有如妖冶蝴蝶翩翩起舞,一旁現場伴奏的中東鼓手及手持印度梵鐘的演奏家神情肅穆,有如進行著某種古老東方的宗教儀式。四周牆上貼著四角已泛黃的春聯以及人造塑膠扶桑花,端著雞尾酒的侍者以夏威夷方言輕聲為觀眾點菜。這裡是美國夏威夷州歐胡島中國城裡的中式餐廳,一個充滿商業異質性的跨文化空間,在正中央跳舞的正是安蘇雅.雷瑟(Ansuya Rathor),當代首屈一指的東方舞蹈/肚皮舞(Oriental Dance/Belly Dance)工作者。

雷瑟出生於加州歐海(Ojai),為黎巴嫩及印度移民家庭的第二代,其母親賈內尼.雷瑟(Janaeni Rathor)為六〇年代振興東方舞藝術的重要先驅。雷瑟稱其東方舞風格為Cabaribalusion,這個看似隨機組成的單字意指一種將歌舞夜總會、印地安部落儀式、印度寶萊塢、北非祭典風俗及摩登埃及舞等元素融為一體的東方舞風格,著重跨文化的原創性與實驗性,與一般引經據點的傳統東方舞有所不同。

雷瑟這晚所表演的舞蹈一共四齣:第一齣舞為當代美國商業大劇場風格東方舞,以磅礡的現代埃及流行嗩吶音樂伴舞。開頭以眩目的高速旋轉進場,搭配雷瑟招牌的甩髮動作及趾拔技巧,明艷活潑地照亮整個餐廳的舞台。第二齣轉進中慢版的印度搖滾流行樂,雷瑟妖嬈有如靈蛇一般的雙臂及身軀搭配沈穩唱音,腹部則隨著重金屬節奏擺振(Shimmy),繞在頸肩的紗巾被取下後,雷瑟滿場旋轉飛舞,在藍色與紅色的舞台燈光照耀下,有如克林姆(Climt)畫中瑰麗詭譎的畫像。雷瑟最後將紗巾纏繞於台下蹲踞的某位觀眾,引來一陣驚呼,然後回到舞台上,進入第三齣。音樂復轉進中快版,雷瑟以傳統民俗東方舞技巧讓全場情緒沸騰至最高點,明快經典的Baladi節奏讓觀眾紛紛鼓掌吹哨。於是第四場,音樂繼續著,雷瑟邀請台下觀眾共舞,頃刻,觀眾全湧上台前,熱鬧混亂的場面消弭了原本觀者與舞者之間的界線。這場表演最終於此嘉年華式的景象結束。

雷瑟的這場表演確實是美式資本主義的產物—夏威夷風俗、阿拉伯風情、印度特色、中國情調再加上百老滙劇場大秀的展演風格,跨界拼貼出來的異質性舞蹈身體,充滿蒙太奇式的衝突美感。誠然,直至今日,東方舞研究傾向將東方舞與東方主義(Orientalism)、跨國族主義(Transnationalism)相連結,並將之視作一種異國情調的產品( 見 Anthony Shay & Barbara Sellers Young著作Belly Dance: Orientalism, Transnationalism And Harem Fantasy,2005)。另一方面,珍.戴蒙 (Jane C. Desmond) 於其著作《展演觀光》 (Staging Tourism,1999,暫譯) 則討論到,在夏威夷高度觀光產業的體制中,表演身體是如何建構出來的,並且與夏威夷風俗完美結合。不可否認,雷瑟的表演帶有與夏威夷觀光產業合作的高度商業面向,然而,此商業面向並無法抹滅其表演中對於女性身體解放此一議題的討論。在表演結束後的訪談中,雷瑟本人亦提及:她的舞蹈是解放女體的各種嘗試,以混雜多元的策略風格來啓發女性對於身體的自覺與知覺。更值得一提的是,來觀賞這場表演的,近乎九成為女性觀眾,雷瑟充滿情色挑逗的胸部震顫及臀部浪擺動作皆是對這群女性觀眾投射,而這群觀眾熱情地回應雷瑟的表演,毫無羞澀不安。從此而論,雷瑟的表演雖然的確有與(後)殖民議題相關的論述空間,卻也具備對女性身體的正面討論與嘗試。

2013年9月22日 星期日

召喚國族溝壑中的生靈《安蒂岡妮》



本文首刊於國藝會藝評台 pareviews.ncafroc.org.tw/?p=7705

演出:身體氣象館、空間劇場(韓國)
時間:2013/09/21 14: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 鄭芳婷(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戲劇表演學博士候選人)

2013年牯嶺街小劇場年度公演《安蒂岡妮》演出之際,適逢今年地表最強風暴天兔籠罩全台,全國關廠工人連線所策劃之929包圍馬英九遊行活動已箭在弦上,五月天《入陣曲》音樂錄影帶正式曝光,一次狂譙美麗灣事件、戒嚴監聽、核電爭議、媒體壟斷、洪仲丘案、大埔強拆案,一天內破百萬轉載。台灣島上張力已達極致,王墨林的《安蒂岡妮》可說是來得正是時候。

本劇由身體氣象館與韓國空間劇場聯手製作,演員包括台灣的鄭尹真,中國的何雨繁,以及韓國的洪承伊及白大鉉。台詞方面因此夾雜台腔中文、京腔中文以及韓文,然雖如此,整齣戲語言毫不尷尬忸怩,反而順暢無比,彷彿三種語言之間並無隔閡,更帶出了導演縱觀東亞政治暴力與殺人史的雄渾企圖。戲多達九幕,以索發克里斯(Sophocles)所著希臘悲劇《安蒂岡妮》(Antigone)為原始文本,交揉台北二二八、光州五一八、北京天安門等國家戒嚴事件,讓事件跨越時空限制,互相對話,並暗指(實際上是直指)今日台灣已迫在眉睫的民主革命。

牯嶺街小劇場本就不大,台上三座中型斜台呈扇狀面對觀眾,斜台邊緣堆滿泥土。此斜台所造就的傾斜角度,使得「墜落」成為劇中一重要命題,四位演員一貫的慢動作,唯有在墜落或滾落於斜台上時顯得觸目驚心,從斜台置高處滾落的大小石塊發出巨大聲響,險些碰觸前排觀眾腳尖。「墜落」的肉身與物件不僅象徵歷史上無數含冤犧牲的性命,也暗示對於「國」與「家」悲劇命運的無可奈何。

安蒂岡妮以前衛角度努力反抗克里昂的暴政,她條理分明的邏輯辯論遠勝克里昂近乎喃喃自語念咒般的鬼打牆政治宣言。她手執泥土揮向克里昂,明知徒勞無功仍奮戰到底,安蒂岡妮最後的自我終結,等同換取自由民主的必要犧牲。希臘悲劇的命運主題,於此暗應台灣天生的缺陷基因,兩岸半世紀以來的複雜歷史導致了今日仍舊無解的微妙政治情況,因吃人而肥碩的執政黨早已盤根交錯,難以清整。這些看似是死結的國家狀態,卻沒有因此使夢想與熱情瓦解:裸身倒臥台上的男子雖受殘酷鞭刑,仍垂死掙扎不肯屈服;死去的安蒂岡妮以幽魂之姿返回,召喚生者對於不公不義的入陣起義;獨坐台上的女子以戲曲哀悼,彷彿最深遠的控訴。

《安蒂岡妮》絕非一齣自溺哀怨之戲。反之,它是對於近代政治醜態最真誠的面對,劇中四人不時自文本脫離,轉向凝視觀眾,迫使觀眾加入這個劇場內所有人所必須面對的議題。正如演員所說:「我們不是沒有家,但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持續面對創痛。」於第四幕的舞台後方牆面上投影出的巨大藍色牡丹花,藍得瑰麗詭譎,對應演員們倒臥台前匍匐前進的肉身,顯得荒謬可怖,而這種怪異感(uncanny)正是本劇用以喚醒觀眾的武器。國族歷史的溝壑中雖然屍臭瀰漫,但是這股臭味卻迫使觀眾從安逸的幻覺中驚醒,不得不重新省思當下四處橫行的制度暴力。

2013年9月9日 星期一

諧擬認同爆炸《Why國人》

本文首刊於國藝會藝評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7565



演出:Solo Taiwan 說了台灣劇團
時間:2013/09/06 15:30
地點:Canopy Café 婆娑

文 鄭芳婷(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戲劇表演學博士候選人)

由胡祐銘導演、卜凱蒂(Katie Partlow)編劇及演出的《Why國人》,恰如其又中又西(或,不中不西)的劇名設計,是一齣論述文化與國族認同的超級諧擬獨角戲。節目單上落落長的演出介紹,從沙特的存在哲學開始,卡夫卡、齊克果、卡繆、卡爾維諾等名字接連擠在一起,眼花繚亂。直至結尾,導演終於承認,這些文字只是逗著玩而已。莞爾之際,看似無關嚴肅的幽默調笑,實際上已點明台灣與外籍文化(人士)之間脆弱且荒謬的關係。

戲從一個外籍白人女子的美好旅行幻想開始。她愉悅地整理行裝,將象徵自己原始認同的物件一一打包。牆面上出現投影字樣,有如全知之神般指示女子如何適應台灣新生活,舞台中央的老舊木箱所置放的各種台灣雜物,則像是探險遊戲的生存道具。劇烈的文化衝突讓女子幾乎崩潰,她哭哭啼啼地打給家鄉老父,控訴著異地近乎奇人異事般的殘酷現實,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女子漸漸融入新環境,講起流利中文,與台灣朋友調笑,唱起台灣當紅流行歌。當她從寄宿家庭收到象徵保佑的玉鐲時,她感動不已,幾乎已完全將台灣認同為「家」。

然而,轉瞬間,這個「家」卻開始急速崩塌。SARS來襲,女子從寄宿家庭中被驅逐。又,由於中文過分流利,女子遭質疑不夠「外國人」而必須接受所謂的「外國人真實度測驗」以保留其在台居留及工作權。所有測驗問題皆以一般台灣人對於外國人的刻板印象為標準答案:所謂「外國人」,必須是只講英文、不懂中文、討厭臭豆腐的「美國人」。為了通過測驗,女子只能妥協,填鴨式地提供正確解答,甚至遞交糞便檢驗。

台上一切如此荒謬,原本嘻嘻哈哈的觀眾至此也沈靜下來。這是一齣外國人編寫並表演給台灣人看的戲,故事看似僅就外國人的角度陳述,然而台下台灣觀眾的挫折並不亞於台上外國演員的受難。實際上,一切荒謬物事等同一種以幽默與溫馨精巧包裝的嚴肅控訴,控訴台式刻板印象此防衛機制背後所隱藏的跨國認同暴力。在此暴力的雙向循環之中,在台外籍文化(人士)同時帶有幻想式的崇高性(superiority)及焦慮式的賤斥性(abjection),正是在這兩種性質交互衝突之中,導致了故事中女子的認同挫敗,以及台下觀眾無以言喻的愧疚。

演出位於溫州街巷弄間的Canopy Café 婆娑咖啡館,館內空間已重新結構,觀眾群坐在中央地板所置放的坐墊上,習慣性面向某面看似舞台方向的牆,隨著演員自在地穿梭在館內各個角落,觀眾也必須隨之轉向。演員因此在表演的過程中不斷扭轉觀眾凝視的方向,隱喻著雙方你消我長的權力關係。投影在牆上的影像與文字,恰如其分地輔助演員,使獨角戲的韻律更為豐富。值得一提的是,單獨在台上的演員與隱形角色之間的對白節奏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顯現表導演方面的深厚功力。

《Why國人》絕對是一齣好看的戲,胡祐銘與卜凱蒂二人共同創作所碰撞出來的幽默笑梗從頭到尾幾乎沒有斷過。然而更深刻的是這些笑鬧底下所背負的無比沈重的認同議題,以及伴隨著此議題縈繞在所有觀眾心頭的焦慮與無奈。諧擬僅僅是一種表演策略,莊嚴才是本劇真正的質地。

2013年9月4日 星期三

客家困境,後生突圍《祕密傷口》



本文首刊於國藝會藝評台 pareviews.ncafroc.org.tw/?p=7516

演出:後生演藝坊
時間:2013/09/02 20:0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 鄭芳婷

後生演藝坊好客文學劇場於今年「台北藝穗節」推出其第一號作品《祕密傷口》,改編自六年級小說家高翊峰的〈女優畸零日〉,試圖以客家語(後)現代劇的型式,打開當代本土文化推廣的新視野。

由一群客家年輕子弟所組成的後生演藝坊(「後生」於客家語中意指「年輕」),以推廣傳承客家文化為主要任務。《祕密傷口》一劇編導演張繼泓畢業自台大戲劇系,近年來早已成為台灣推廣客家文化的重要新推手,劇中也不難察覺他對於客家文化目前所面臨困境的體悟與掙扎。劇中所使用的劇場元素目不暇己,從開場女演員模仿蔡依林載歌載舞的演唱會表演、綜藝節目主持人的雙語秀、姚坤君派的寫實方法演技橋段、抽象派的詩歌吟詠、敢曝趣味、投影在劇場後方牆面的MV影像、詭奇布偶的成人童話、甚至是劇末所添之客語文青歌手live秀,皆展現了本劇的企圖心。戲雖然不到兩小時,導演本身也在節目單明言是一齣「微暗小品」,然而這麼多紛雜的劇場元素碰撞在一起,確實產生了並不小品式的萬花筒效果,直接點出了客家文化的認同現況。

台灣當代仍以閩南文化大宗,七〇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及八〇年代的本土文化革命提供了日後原住民文化與客家文化復甦的重要力量。然而,相較於原住民文化受到相對多及友善的綜藝能見度(各種文化祭、電視歌唱節目及表演藝術節),客家文化卻彷如靜聲,少人聞問。在一片後殖民自我認同再探的浪潮中,客家文化的失落感日趨深沈,而這樣複雜的深沈感,便表現在本劇以二男二女織就的故事中。

劇中二女分別代表昨晡日(昨日)及今晡日(今日),二男代表逐日(每日)及天光日(每天)。女一由於不明過去創傷,近乎神經質地迷戀割腕美感,她渴望不凡卻受困於每日規律的平凡中,向外追求情慾刺激的同時又無法顛覆自己的防衛機制。女二看似純真無邪,把握每個當下,只為跟隨愛慕已久的男孩,然而當一旦受人拒絕,她便失去溝通能力,只能四處躲竄,捂耳自欺。男一務實大膽,風格騷浪帶勁,無法接受任何拖泥帶水及虛應故事,只是他的直白與誠懇往往就像丟進海裡的物事,難以得到等同回應。男二掙扎於對女一的情感付出,對於未來充滿期待,行事卻裹足不前,近乎怯懦,他與女一之間的張力也隱喻了他對自己的某種盼望,可惜這種盼望僅限於明天會更好式的逃避中。此四人所代表的不同時間性,指涉客家文化的四種面向:對於過去的鬱結、對於當下的迷惘、對於每日的熱情、對於未來的焦慮。

這四種面向也同時體現在劇場設計中。散落舞台上的白色方塊難以結構,卻對應到角色的「失魂狀態」;左舞台門窗外的空間使用雖仍不夠開展,卻帶出了裡與外的劇本辯證性;燈光與乾冰的效果偶有出槌,但也細膩地傳達出整個劇場對於其文化傳承任務的希望與幻滅。整體而言,《祕密傷口》一劇溫婉清新地將客家文化的現今困境與掙扎,加注到台灣當代實驗小劇場的洪流中,試圖以「本土他者」這個自我認同殺出一條新血路。從此來看,這個演藝坊,確實後生無限!

2013年7月20日 星期六

國家機器的末日強暴案:史黛拉.阿德勒劇場之《貝魯特》

圖片出處:www.stellaadler-la.com/
演出:Meghan Cox(導演)、Katie Booth(演員)、Victoria Cardozo(演員)、Halldor Fannar Sigurgeirsson(演員)
時間:2013/7/19 20:00

地點:Stella Adler Theatre, LA

文 鄭芳婷

《貝魯特》(Beirut)是美國劇作家艾倫.鮑恩(Alan Bowne)的劇本作品。鮑恩曾是新劇作家協會(New Dramatists)的一員,他於1989年因愛滋病併發症過世,享年四十四歲。 2013年七月在好萊塢地區史黛拉.阿德勒劇場(Stella Adler Theatre)上演的《貝魯特》,體現了鮑恩劇本創作的一貫核心議題:國家機器、身體政治、末日寓言。

燈暗後,爆裂聲響起,紅髮女演員自舞台上的門後進入,她身著骯髒油膩的內衣褲,胸膛上全是汗水,髮絲黏成一束一束,神情恐慌狼狽。舞台上呈現的是一個破爛污穢的房間,地上滿是灰塵及堆積雜物,牆上窗外的隱隱藍光透著詭譎之氣。她在這個空間中不斷遊走,一會兒進行不明祈禱儀式,一會兒將自己像個嬰兒般包裹在床單之中,一會兒嚼起罐頭食物,一會兒又神經兮兮地望著窗外,彷彿外面有著什麼巨型怪物正在挨家挨戶地吃人。女演員將內褲脫掉後,觀眾看見她臀部上烙印著巨大的P字樣。

門外傳來的聲響讓她神經緊繃,走進的是另一名黑髮女演員,神情一樣焦慮恐懼。紅髮女子不斷咆哮,欲讓黑髮女子離開,然而黑髮女子卻不願意離開,她向紅髮女子表達她的滿腔愛意,甚至露出自己臀部上造假的P字樣。觀眾從二人的對話中得知,外頭世界已如末日,傳染性性病絕症蔓延四處,政府將病毒陽性反應(Positive)者強制驅入隔離營,並在他們的臀部刺上P字樣,以與陰性反應者分別。破爛的隔離營不提供任何照護,只是任由這些感染者在此等死。

兩人之間的張力無限擴大,幾近脫序的肢體暴力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面前。她們愛撫、擁抱,但恐懼親吻,強烈的情慾使她們只好僵硬地不斷摩擦嘴唇最邊緣。一片混亂之中,門忽被踹開,一名身著軍官制服,頭戴防毒面具,手持警棍的男子闖入,態度有如地痞流氓。紅髮女子被要求站立彎腰,岔開雙腿,任由男子以手電筒照射檢視下體。男子而後要求二人互相揉搓胸部,他則將手伸入自己褲襠,開始手淫。屋外的警笛響起,男子暴跳如雷,舉槍發狠,然後悻悻地離開。幾乎虛脫的二人頹然倒地,張力更加,紅髮女子的態度越發暴戾,她甚至掐住黑髮女子的脖子,威脅她必須離開這個地方;然而黑髮女子不斷悲求,她認為自己無所畏懼。就在黑髮女子最終踏出門口之際,紅髮女子又將她拉回,像個孩子般任性地將她推倒在床墊上。整齣戲就在兩人最終的結合中謝幕。

《貝魯特》殘忍赤裸地呈現國家暴力與性別暴力交織在一起的末日景象。正如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疾病的隱喻》(Illness As Metaphor)中所論,「瘟疫」是愛滋病賴以被理解的主要隱喻。劇中的不明性傳染病與災難、毀滅等隱喻相連,建構出這一幕瘋狂暴戾、幾近非人的世界。人之身體於此有如畜生之軀,被制度性地遺棄後,不斷物化,就像是紅髮與黑髮女子,最後竟淪為軍官手淫的器具。

此劇上映於七月,與此同時的台灣,正為洪仲丘事件舉辦大型抗議遊行。劇中的疾病末日之景,對應著台灣國家機器的野蠻暴力,令人想起王墨林2004 年的創作《軍史館殺人事件》。此劇再現發生於1999年的景美女中學生在軍史館遭殘忍姦殺,而後案件被草草結束的事件。在已幾乎成為無政府狀態的國家,劇場必須脫離傷風悲秋的小文藝路線,以其本身的表演質地,反映迫切的社會問題。《貝魯特》正是很好的範例。


照片:舞台一景 (攝影:林柔箴)

2013年5月28日 星期二

解構陳腔濫調的美學:馬諾亞山谷劇場之《血腥謀殺案》


照片出處:www.hittingthestage.com

演出:Elitei Tatafu Jr.(導演)、Stacy Ray、Jeffrey Terry Sousa、Kevin Keaveney 及其他演員
時間:2013/5/23 20:00

地點:Manoa Valley Theatre

文 鄭芳婷

與皮藍德婁(Luigi Pirandello)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Six Characters in Search For an Author)相似,試圖撕開劇中角色的建構過程,讓他們的情感、記憶與慾望近乎殘酷地攤在觀眾面前,艾德薩拉(Ed Sala)的《血腥謀殺案》以更為幽默綜藝的手法,諧擬(parody)西方傳統通俗劇的陳腔濫調,甚至將劇場工作人員也拉扯上舞台,強佔觀眾席,場燈大亮,演員各自為政,進入完全失控的狀態。樂不可支的觀眾又叫又跳,從頭到尾都相當進入狀況,尤其當演員在台上大喊:「我們居然在熱帶島嶼演戲?」觀眾更是歡聲雷動。

夏威夷歐胡島上的馬諾亞山谷劇場(Manoa Valley Theatre)建立於1969年。作為一個社區外百老滙(Off-Broadway)劇場,它不僅與比鄰的夏威夷大學關係密切,也與當地其他文化活動長期合作,提供居民一個培訓劇場工作者及觀賞戲劇表演的文創空間。馬諾亞山谷劇場與當地居民的關係深厚親密,從表演開場白即可看出,當飾演女僕的演員出場向觀眾介紹劇場,席上便一陣歡呼,彷彿是在為自己家人喝彩。整場表演充滿許多只有當地居民才懂的笑話,處處都是默契。

舞台精緻華麗,呈現1930年代英國古典鄉村莊園的客廳一景,然而無論是牆上懸掛的廉價畫作、落地窗外角度不對的透視景片、或是書櫃架上詭異突兀的裝飾品,都透露著一股「作假」的氣息。故事描述莊園女主人索莫賽小姐(Lady Somerset)邀請了一群不知從何而來的賓客參加她的週末派對。抵達以後沒多久,一個客人莫名奇妙地遭到謀殺,索莫賽小姐忽然變得無比冷靜,她開始滔滔不絕,試圖讓所有賓客了解:他們都只是劇作家筆下的俗爛(cliché)角色而已。為了對抗劇作家陳腔濫調的通俗劇情安排,索莫賽小姐要大家齊心合力拒絕出演,並認清自己作為角色的建構性。

賓客們逐一遭到謀殺,然而謀殺的方式不僅不嚴肅血腥,反而荒誕搞笑,生還的人玩弄著通俗劇慣用的感傷(sentimental)元素,對於身邊人的死去,幾乎沒有任何真實情感的表達。由於不按劇作家的牌理出牌,各種荒謬至極的人物開始強行進入場景,像是喜愛日本凱蒂貓的蒙面俠蘇洛、操著詭異口音的異國尤物、白臉紅唇的小丑、神祕的亞裔吳性男子、神經失常的修女、以及不專業的警探二人組。角色們像是看戲地觀察這些不速之客,並審視自己與劇作家之間矛盾關係。最後,當他們終於驚訝地發現眼前高朋滿座的觀眾席,他們張大嘴巴,手足無措。有人跳下舞台,跑進觀眾席後方的控制室;有人在台上用手機自拍打卡;有人繼續扮演角色;有人只是呆滯地瞪視著一切。

《血腥謀殺案》一劇透過檢視角色與劇作家之間的矛盾關係與慾望衝突,解構西方劇本文學傳統,並直指現實生活中,人之思想語言的「建構性」(constructiveness)與「操演性」(performativity)的概念。到最後,無論劇中角色如何反抗,仍舊沒有真正逃出劇本桎梏,即使他們已經脫離故事常軌,他們所呈現的仍然是已經寫好的劇本走向。而真實生活中的人,是否也如Judith Butler(茱蒂絲巴特勒)所論,終究沒有所謂的自由意志,總是在符碼與語言的操演性儀式中徒勞掙扎?


舞台設計


劇外外部

2013年3月17日 星期日

哀悼戰後創傷:《鬱》(Melancholia)



© The Latino Theater Lab

演出:The Latino Theater Lab
時間:2013/3/16 20:00

地點:Los Angeles Theatre Center (Downtown LA)

文 鄭芳婷

由拉美劇場實驗室(The Latino Theater Lab)編劇,荷希.路易.瓦倫左拉(Jose Lois Valenzuela)執導的作品《鬱》(Melancholia)於洛杉磯劇場中心(Los Angeles Theatre Center)上演。劇場外圍的環境十分混亂,大麻味飄散四處,斷壁殘垣,與此劇所要表達的戰後創傷主題竟意外地相襯。

《鬱》一劇著墨自伊拉克戰爭而返的美國軍人馬里歐(Mario),因心裡承受著無法平復的巨大創傷,難以回歸正常生活。戰爭的鬼魅時刻縈繞,使得馬里歐眼前開始出現各種幻覺,並且難以入眠,精神幾乎崩潰。馬里歐甚至開始攻擊自己的家人和情人,被送入醫院後,最後選擇以自殺求得解脫。

這樣一個淒涼慘烈的故事,《鬱》劇不以一般通俗狗血的寫實劇場來表達,而使用後現代抽象拼貼的手法,呈現馬里歐精神分裂崩潰的情境。所有的演員臉上皆抹了白粉與誇張的紅色腮紅,將寫實情境直接打破。飾演馬里歐的演員一共三人,以不同視角服務三面式舞台下的觀眾,除此之外,三位一體的角色各自表述,舞台上寫實與抽象同時並置:馬里歐甲與真實家人互動,馬里歐乙與抽象角色對話,馬里歐丙則冷眼旁觀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兩位貫徹全劇的抽象角色(一男一女),象徵著馬里歐精神重創的狀態。他們除了與馬里歐拉扯對話,似乎也代表著全知的導演向觀眾解釋一切,有如後現代歌隊。雖然兩位角色的定位尚缺精準,卻非常有效地提供觀眾必要資訊,發展劇情,渲染情緒。另外,有一位穿著透明黑紗,扮相詭譎的女演員,從頭到尾在舞台的各個角落觀察眾人,有如可怖的死神,也是一大亮點。

除了特殊的角色設計,刻意粗糙凌亂的舞台空間,讓《鬱》劇充滿著荒涼破碎的意象。天花板懸掛的日光燈泡慘白蕭條,無情地打亮演員臉上因汗水模糊溶解的白粉。整齣戲在馬里歐的死亡中結束,乾淨俐落。

正如茱蒂絲.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危險生活:哀悼與暴力的力量》(‪Precarious Life‬: ‪The Power of Mourning And Violence‬)所論,認清他人與我之間無可否認的相互依賴關係,並且接受這個關係,才是真正生存下去的方式。那麼,是否馬里歐可以藉由認清眾多已然分裂的我之間的關係,重新獲得活下去的機會呢?《鬱》結局雖然十分悲慘,但是其表現手法卻點明了這樣的可能性。

2013年3月10日 星期日

美國酷兒表演團體「開襠褲」之《失落的小客廳》(Lost Lounge)


© Split Britches

演出:Split Britches
時間:2011/8/11 18:15

地點:Grand Ball Room, Palmer House Hilton Hotel

文 鄭芳婷

2011年,高等劇場教育協會(Association for Theatre in Higher Education)在芝加哥市主辦的國際研討會上,邀來美國著名的女同志及女性主義表演團體「開襠褲」(Split Britches)為此盛會帶來她們經典的表演《失落的小客廳》(Lost Lounge)。

「開襠褲」劇團由專於酷兒諧擬趣耍的佩姬.蕭(Peggy Shaw)、擅長女性主義劇場的路易絲.魏佛(Lois Weaver)以及藝術家黛博.瑪歌琳(Deb Margolin)共同成立於1980年,為當代首屈一指的女性主義酷耍表演團體。她們擅長以諧擬(parody)、拼貼(collage)、脫口秀(talk show)等後現代表演技巧詮釋酷兒趣味,並在其表演中混入藝術政治(politics of arts)的激進目標。幾十年來,「開襠褲」已影響不可計數的表演團體及表演學者。(註1)「開襠褲」劇團曾於2004年來臺灣,於第三屆女節(Taiwan Women Theatre Festival)進行表演。

此次《失落的小客廳》一劇,以其解構式的插科打諢及脫口秀方式,輔以對於世間情愛的趣味諧擬,重新定義「鄉愁」,並提問觀眾,所謂「失去」究竟代表什麼?而「記憶」又如何建(解)構故事直擊兩位演員(由佩姬.蕭及路易絲.魏佛飾演)之間的權力關係,雖無顯著線性情節,此劇仍將生動刻畫角色,凸顯情慾與性慾交織共雜的戲劇張力。正如酷兒表演學者荷西.繆諾茲(José Muñoz)所提出的「解認同」(Disidentification)理論,強調弱勢團體應對強勢文化的各種行動 (Disidentification, 1998)。繆諾茲認為,弱勢團體具備以巧計及幽默穿梭於主流意識形態之中的自主能力。「開襠褲」劇團即是這樣一組表演團體,能夠以其游擊戰式的力量,持續挑戰與挑釁既有的性別二元論。

註1.美國性別研究學者蘇愛倫.凱斯(Sue-Ellen Case)在其《開襠褲》(Split Britches, Feminist Performance/Lesbian Practices)一書中對此劇團作了深刻細緻的論述。


© Split Britches

2012年12月13日 星期四

看空間、身體與記憶如何互相建構《下一個編舞計畫I 創造—下一個風景》

演出:周先生和舞者們
時間:7.22.2011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

文 鄭芳婷

當大家都等著周書毅還可以帶來什麼更動人的作品的時候,他惇惇厚厚地帶來了一大袋希望,裡面雖然沒有他自己實體的存在,可是充滿了「周先生」式的青春、幻惑及大膽。以華山文創園區中四館為表演場地,內部的四根梁柱有點刺眼地硬是擋住部份觀眾的視線。一開場,周書毅便幽幽地說:「不好意思,這邊原本不是一個表演場地,待會請大家稍微變動一下座位……」。沒有張狂豪奢的舞台的時候,對於空間的運用更為靈動輕巧。除了L型舞台完全被充分使用,右下舞台(樓梯下的空間)也被很好地與交錯的燈光結合著。原本慘白的牆面出現了立體的陰影,凸顯台上的舞者彷彿置身伽利哥畫作〈一條街的神祕與憂鬱〉一般的幻境。

當晚的表演由六段小品組成,各約十來分鐘。中場休息其實並不需要,如果取消,整體感會更加強烈。在六段小品產生了互文性以後,竟也陳列出某種屬於台灣新世代的集體記憶:逸樂而失重的生活節奏、緊張卻又麻木的人際關係、辭不達意的溝通方式、混亂卻倔強的精神態度。

郭秋妙的〈皺摺〉以母親與女兒的生命記憶為靈感,深厚地表達出兩人之間(或是,自己與自我之間)那凌駕言語形容的親密。兩位舞者耳鬢廝磨,重疊平行的姿態展演出一道動人的畫面。作為開場,〈皺摺〉輕柔地將所有觀眾放入一個適宜觀舞的溫度裡。接著溫度一變,余彥芳的〈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反轉先前的平和氣氛,以充滿戲劇張力的肢體及刻意俗艷化的黑紗洋裝諧擬出存在與消失的命題。牆面上投射的迴廊影像簡單有力,讓在影像裡與影像外的舞者反覆堆疊,直至舞者主體呈現模糊狀態,觀者不再能夠確定何者才是最初的主角。接著,觀眾依照指示朝右舞台轉向,看見了從樓梯緩慢走下來的舞者,這是田孝慈的〈莖〉。簡華葆所設計的服裝以色彩搶眼的彈性布將舞者四肢及頭部全部套住,頭頂以上則延展到二樓,與舞作的概念—「莖」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令人想起蜷川實花作品中鮮艷斑斕的植物意象。舞者的身體反覆於掙脫與擺動之間,暗示著「習慣」足以建構及規訓人性的力量。中場休息過後,葉名樺的〈零時片刻〉重新論述人與時間的拉扯。女舞者幹練優雅的肢體在大毯子上翻滾旋轉,有如胎兒擺動於羊水之中。男舞者拉著承載著女舞者的大毯子行走在舞台上,彷彿某種神祕儀式的展演。然而,男舞者的存在似乎只為幫助女舞者的表演,其不清楚的定位使得這段表演失去完整性。林祐如的〈獨奏,在移動中〉是一個美麗的過場。舞者的身體以或急或徐的速度流動在中性而私密的空間中,不斷地自我探索著。最後一個作品—廖苡晴的〈過境〉選擇在右上舞台的角落演出,兩面牆的裂縫中探出相當刺眼的燈光。舞者身上大片不規則剪裁的花布在風扇吹拂中鼓動有如蝴蝶破蛹而出的瞬間,瑰麗奇幻又充滿動人心弦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