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創傷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創傷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4年11月2日 星期日

對國族鬱結的坦然相對《西夏旅館.蝴蝶書》



本文首刊於 Very View 非常評論 Vol. 20


若論台灣百年國慶樣板劇其中所展現的「國族鬱結 (national melancholia) 」,那麼魏瑛娟於2014年所改編搬演的《西夏旅館.蝴蝶書》則為對於這種「國族鬱結」最為誠懇且果決的面對。

駱以軍意象幻化萬千幾乎難以吸收的超長篇小說《西夏旅館》,以「遊牧」的「西夏」轉喻「流浪」的「台灣」;以「旅館」符號描摹島上由於歷史變遷國族意識流離失所茫茫不知所去而永恆處於異鄉幽魂的所有住民。然而小說本身濃厚的男性視角已經轉化,成為舞台上充滿 () 女性主義的視覺文本。魏瑛娟的具體做法,除體現於其劇本陽本與陰本的特殊改編,亦於其對於「攝影」本質的討論,以及最為直接的舞台設計。

魏 瑛娟於近期出版的《西夏旅館.蝴蝶書》中分析其改編主要來自兩個主要概念:「尋父」與「殺妻」。「父親」象徵著想像而永不可得的祖國根源,成為主角圖尼克 近乎歇斯底里式追尋、探索、叩問的一系列意象;「妻子」則代表對於所在本島的強烈恐懼、焦慮、賤斥及同等強烈的慾望。「父親」同時分裂為二:一是幻夢中的 西夏傳說,二是現實中的外省移民記憶,二者相輔相成,互為譬喻。「妻子」亦同時分裂為二:一是憂鬱成疾幾成失語症的碧海,二是圖尼克對於自己的解離式想 像。由此看來,「尋父」與「殺妻」兩大命題似乎已成劇本定案。然而,舞台上的《西夏旅館.蝴蝶書》並不僅如此。

如 魏瑛娟素來創作風格,「攝影」在這齣戲所佔份量極重,甚至自成一角。戲中多次以槍聲音效代表舞台上角色所持相機快門按下的聲音,攝影因此暗喻謀殺,所攝物 由於遭受攝影而失去能動話語權,因此消亡,連攝像本身都僅是某種攝影者念想的殘存渣滓而與被攝物無關。圖尼克曾在劇中宣誓,他憎惡任何形式的遺棄,對於背 叛者,他唯有殺之。因此,對於遺棄自己的「父祖」,圖尼克唯有殺之才能生存。由此可見,所謂「尋父」實為「弒父」,所弒者為背叛遺棄自己的「父親」,其方 法是攝影,透過攝影,或許可能終結「父親」的規訓,重新奪回話語權,創造自己的狀態。

圖尼克多次以暴力強行拍攝碧海,碧海哭鬧抵抗無效。若論攝影為謀殺,則圖尼克確實謀殺妻子不下百次。然而圖尼克的每一次「殺妻」,都是為了再次確認自己的存在狀態。他不斷調整姿勢、表情,以確保每一次攝影結果完美無誤。「殺妻」實為圖尼克「內化」(introject) 為妻子的過程,殺妻只為成為妻子本身,殺掉的是不完美的妻子 (自己)

由此來看,魏瑛娟版的《西夏旅館.蝴蝶書》所強調的不是「尋父」與「殺妻」,而是主體面對創傷時的生存策略:不斷攻擊既有認同 (identity) 的同時,想盡辦法奪回創造認同 (identification) 的能力。在這齣戲中,「攝影」相當精準地論述了這個邏輯。

舞 台設計亦呼應「攝影」主題:觀眾席入口之側拱門上的巨型女性裸背影像,由於作為入口而開了一個大洞,角色上下舞台的同時,不斷穿梭女體,成為某種暗示。兩 面式觀眾席上方所懸掛的白色布幔在戲中成為投影所在,亦持續在戲中提供大量台灣近代歷史影像。對於「觀看」議題,兩面式的舞臺分為中央的「投影互動區」及 靠左右外側的「全視區」,坐在前者的觀眾雖位於一般而言較好的看戲區塊,然而坐在後者的觀眾卻因角度關係能一眼盡見舞台全景,於是,越「邊緣」者,越是 「得以看見」,這樣的觀眾席設計,似乎也巧妙地暗示這齣戲對於「觀看」議題的看法。另外,舞台地板的設計圖,象徵角色所踏之地從來不是一處竣工完成的所 在,而是永恆地處於建構中的藍圖。觀眾有如身處「邊境」,觀察著台上角色不斷穿梭徘徊於永不定案的想像中。

兩面式的舞臺、兩種性別詮釋的角色、雙頭()及 蝴蝶的意象等等皆指向這齣戲陽本、陰本的二元配置。官方與在野、顯台詞與潛台詞、原著小說與改編劇場,似乎都宣告了龐大的二元系統。但是此「二」所指,並 非真正二元對立,而是一個諧擬的二元對立。在這個諧擬的二元對立中,對立的二元實際上相互穿透,互為彼此。兩面觀眾彼此照看。莫子儀的圖尼克與趙逸嵐的圖 尼克並非各自故事,雙頭佛及蝴蝶都只有單一身體,魏瑛娟的《蝴蝶書》呼應駱以軍的《西夏旅館》,而駱以軍又於《蝴蝶書》中發聲呼應魏瑛娟的改編。換句話 說,這齣戲是以諧擬二元對立來打破二元對立。

改編四十萬字小說為劇場本身就是一件藝術行為。無論如何改編,都不可能再現原著小說的原意 (精確再現亦更是了無意義),因此對於這齣戲的評論,本就不該從原著與改編的比較上出發,而應該從原著與改編的雙向關係上著手。改編作為一種對話方式,置入了編劇 (導演)的個人生命歷史,更在結尾加上眾演員私歷史。這樣的改編方式,將原來「寫好的」作者史打散,使之與其他「變動的」劇場工作者史 (每一場表演不可能完全相同) 混淆融匯,《西夏旅館.蝴蝶書》確實創造了新的對話方式。

另外,趙逸嵐在戲中異常俊美的T扮相,使這齣戲夾帶濃厚的女同志味道,但這又是另一大討論了。

(不) 天真的被逐主體:讀演劇人《玫瑰色的國》

本文首刊於 Very View 非常評論: https://www.facebook.com/veryview/photos/a.505420886146629.112033.504487522906632/811353752220006/?type=1&theater

2013年,讀演劇人於基隆市立文化中心島嶼劇場推出其第四號作品《玫瑰色的國》,劇名發想自歌手張懸流行曲《玫瑰色的你》。據音樂錄影帶提示,「玫瑰色眼鏡」意指「幼稚、樂觀的看法」,此語意上的挪用凸顯了本劇對於自身國族(抵)認同的矛盾心態與焦慮賤斥。敏感的社會議題在本劇中狀態有如凝爆,炸開的同時卻無從解答—六四事件、禽流感、野百合學運、核能場爭議、美麗島衝突、兩岸統獨、獨立公投、保釣運動及多元成家法案等全數塞入了不到兩小時的小劇場裡,紛亂卻不紛雜,不意顯露了這些社會議題與集體創傷之間緊密的關聯。這不是好幾場惡夢,而是一場極大的集體夢靨,而本劇正是這場大夢靨的戲劇化鏡像。雖然本劇官方網站自謙並無預期觀眾看戲後能對社會議題有所行動,然而其行動主義 (activist) 性格仍然鮮明,甚至到了有點紙包不住火、無法自我克制的狀態,而正是這種企圖壓抑卻不可抑的雙重基進特質,造就了本劇最光彩照人的藝術—政治價值。

巴特勒 (Judith Butler) 與阿塔納希歐 (Athena Athanasiou)於《被逐:政治操演》(Dispossession: The Performative in the Political) 所論之「被逐主體」(dispossessed subject) 具有同時受制及抵抗的特質,「被逐主體」雖難逃外在條件制約,卻因其「被逐」的定位反而充滿抵抗能量。《玫瑰色的國》一劇從一開始便以劇名自我解構其嚴肅的政治意念,體現此具自覺及自反性的「被逐主體」—島上政治弱勢者的社運理念可能是天真的,劇場的創作理念也可能是天真的,但是打從一開始便「面對自己天真無邪/知」的企圖,本身即代表某種成熟與入世,這也是為何《玫瑰色的國》絕對不只是學生劇場,而是具有政治力量的前衛劇場。

本劇一共十八景,景與景之間轉換流暢無礙,劇組精確地使用硬體資源相對缺乏困窘的劇場空間,利用光影轉換,使得劇場中兀立的三根柱子反而成為換景的絕佳幫手。由於劇本所處理的時空前後跨越近半個世紀,而且不依時空先後順序呈現,流暢的換景使得每個時空有如意識般肆意流動,更為凸顯處於揉雜狀態的時空性。舞台上揉雜的時空提示了歷史意識的不斷堆疊、重複、變態及破裂,這正是台灣當下社會議題的基調。每一個議題相互牽引呼應,背後是厚實複雜的歷史背景,然而從表面上看,似乎混沌一體。由於劇本企圖處理的歷史事件眾多,每一件都只能點到表面,本劇因此成為一個以眾多「表面」相連而成的隱形巨大歷史高原,觀眾只得見表面,無以窺見高原內部,然而正因此「無從得見」,使得所有歷史事件都成為開放理解、開放辯論及開放詮釋的活性文本。

台灣的種族、性別、國族、階級族群衝突從未停止,近年更是升溫不斷,接連引爆幾次大型社會運動,其所代表的意義並非只是各社會運動表面上所指出的具體議題,「洪仲丘」或「服貿」在某種程度上只是一個符號,背後愛恨複雜、矛盾牽扯的意識結構才是真正使得社會運動如此狂暴的運作動力。這個運作動力之所以反覆無常、時常當機、不斷重置,正因島上紛雜不ㄧ的族群認同。《玫瑰色的國》有意為之也好,無意插柳成蔭也罷,其活性文本使其本身不至淪為某個特定族群立場的文宣品。其中第七景,劉易與名堯兩個角色對於彼此國族選擇與性向認同的辯論,尤其讓人拍掌叫絕。原住民身分、宗教信仰與同志議題在此交融難分,使得認同問題幾乎無解。然而本劇完全沒有要解決的意思,而是讓無解的困窘停在劇場的當下,使得觀眾被迫在戲散後自由思考。

動人的配樂當然是本劇 (至少在聽覺上) 帶給觀眾的一大享受。甜梅號的緩飄後搖本就感情豐沛,搭上劇中某些較為煽情的橋段,像是第十二、十四景,若萱一角失去孩子痛澈心扉、以及與其丈夫大器一角分道揚鑣之際狂喊自己又懷孕了等情節。然而本劇亦無讓觀眾耽溺於寫實主義式的戲劇幻覺中,除了角色與演員本身名字相同外,展場設計式的劇場空間,以及刻意製造疏離效果的舞台結構等一再加強了劇內世界與劇外狀態的關聯性,這種強大的關聯性提示了劇場本身作為社會運動的潛力。

劇場是「玫瑰色」的,「天真」的同時也帶有一股憨勁,正如社會運動的本質總是必須存有一些「天真」,否則何以在亂世行動?在這次的演出中,我所看見的不只是天真,還有面對自己天真的野心與勇氣,這可能正是本劇最動人之處。

2013年10月29日 星期二

九零年代島嶼眾生相:莎妹劇團《SMAP X SMAP》


出處:pareviews.ncafroc.org.tw

本文首刊於Very View 非常評論 - VT 非常廟藝文空間獨立藝評刊物

演出:莎妹劇團
時間:2013/10/11 18:30

地點:中山堂

文/鄭芳婷

當歡鬧的演員全部離場,台上乾乾淨淨,一切彷彿未曾發生。兩個偌大的螢幕上,左邊一一浮現所有在九零年代過世的人名:張雨生、三毛、彭婉如、井口真理子、李泰祥、林靖娟老師和幼稚園的小朋友、大園空難及九二一地震的罹難著⋯右邊則反覆問候:「你好嗎?」「我很好。」「你們好嗎?」「我們很好。」

沒有任何音樂,劇場很安靜。螢幕上接著浮現數字60、59、58,然候連數字也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黑暗的空台。所有觀眾莊重端坐,一齊默哀,沒有一個人遲疑探問或是起身離場。空氣中只剩微微的啜泣,還有彼此幾乎交融成同一個頻率的呼吸聲。

觀眾是需要時間從默哀中恢復的,台上並未強硬地立刻回到一開始的熱血歡樂,而是給了一個尚稱平靜的復古場景,著旗袍西裝的眾人兩兩成雙,伴著電影配樂,緩緩起舞。瑰麗的舞台畫面滿載鄉愁,此刻台詞無聲勝有聲,對比上半場奔放開懷的氛圍,點出了當代台灣對於逝去的九零年代的深刻懷念。正統歷史於此不再唯一,那些被認為瑣碎、平凡、難登大雅之堂的大眾娛樂及流行文化從觀眾的腦海裡生猛竄出,以拔山倒樹之氣勢捲土而來,劇場當下的時間性與空間性頓時消融,回到全民記憶中那個破舊卻仍舊鮮明的老台灣:電視上播報震驚社會的白曉燕命案、幼稚園火燒娃娃車案、日本沙林毒氣案,SNG車像螞蟻般四處爬走,電子雞與3.5吋磁碟片掌握了年輕人的動態,PTT與手機開始茁壯,《長假》、《101次求婚》、《魔女的條件》、《東京愛情故事》讓多少人憧憬純愛,WWW像是通往未來世界的任意門即將開啓,那時候的ASOS高唱《佔領年輕》。

當觀眾走進劇場的那一刻,這些記憶已經開始復活。連表演前的行政廣播、中場休息時的間奏音樂及謝幕後的離場音樂全都採用九零年代的卡通及流行樂,整個中山堂有如被置入一時光機器,溫柔地帶領所有人回到過去。整齣戲所用語言紛雜,包括日文、台語、中文、粵語、英文,明確點出台灣混雜民族文化的後殖民處境。值得一提的是,九成以上的台詞皆以一種完美混搭日語與台語的特別語言來表現,先是搏觀眾一笑,而後清楚象徵國內台日文化深刻交融的歷史現象。日治時期的種種仍存於老一輩世代的記憶裡,建國百年以後,逝去已如斯久遠,然而從過去的哈日族到今日的日系小確幸文青,仍然保留了對於日本難以言喻的深厚情感。

劇名來由《SMAP X SMAP》 為一日本綜藝節目,由傑尼斯男子偶像團體SMAP主持,開播至今仍當紅不墜。倒數第二幕即以此節目為諧擬結構,注入龍兄虎弟、紅白勝利、全民開講等台式綜藝幽默,將經典日劇場景翻轉為搞笑遊戲,日本元素於此本土化,落地生根成為真正的台客文化。這些台客文化,幾乎烙印在每個台灣家庭裡,交織出九零年代的時代感,並表現在第十幕舞台上的五個家庭場景中。雙人床上已無法交心的情侶形同末路,女子歇斯底里地狂笑,沈溺在綜藝節目中;餐桌上沈默吃著晚餐的夫妻對話荒謬,卻展露二人屬於彼此的親密;餐廳裡的小家庭與服務生爭吵著,發洩著莫名其妙的怒氣;客廳沙發上的家人則進行著有如儀式般的日常對話。地震來襲,晃個幾秒後,大家一語不發地繼續行事。這些看似再平凡不過的瑣碎場景,卻共同譜出史詩般的眾生相,倒映台灣常民的共同記憶。

如同迪.瑟托(Michel de Certeau)所謂「日常戰術」(pedestrian tactics),這些常民記憶默默卻有力地顛覆官方意識形態,造就不可抹滅的台灣情感認同。劇中更巧妙地以馬英九的角色出聲,在台上狠狠地幽之一默,同時暗喻當權者與民眾之間嚴重的鴻溝。陳水扁二○○○年的當選宣言,最後迴盪在空蕩的舞臺上,伴隨從天而降的雪花,象徵著這十幾年來動蕩不安、混亂無果的政治環境與國家處境。十三年後的台灣今日,焦慮仍然是大多數台灣人的共同情緒常態,回憶過往成為可暫時舒緩的百優解,此劇亦然。

SMAP X SMAP絕對是笑中帶淚的超級台式劇場。有如史詩般整整十一話,節目時間超出三小時的表演從無冷場。觀眾的心隨著台上數十表演者一齊跳動、鼓掌、流淚、擦去眼淚、起身離去,這場集體療癒並非僅僅緬懷過去的美好時光,更是提出了對當代的大哉問:我們如今何去何從?台灣作為超異質(hyper-heterogeneous)文化的後殖民島國,至今仍掙扎於兩岸衝突、族群對立、國族身分不明、政府腐敗未解的苦痛中。然而我們所擁有的公民素養、繁盛藝術、持續戰鬥的社會運動、厚實豐富的集體記憶使得台灣從未解體,反而充滿彈性與有機性。本劇所要呈現者,便是對於此跨時代提問的解答。

2013年9月22日 星期日

召喚國族溝壑中的生靈《安蒂岡妮》



本文首刊於國藝會藝評台 pareviews.ncafroc.org.tw/?p=7705

演出:身體氣象館、空間劇場(韓國)
時間:2013/09/21 14: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 鄭芳婷(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戲劇表演學博士候選人)

2013年牯嶺街小劇場年度公演《安蒂岡妮》演出之際,適逢今年地表最強風暴天兔籠罩全台,全國關廠工人連線所策劃之929包圍馬英九遊行活動已箭在弦上,五月天《入陣曲》音樂錄影帶正式曝光,一次狂譙美麗灣事件、戒嚴監聽、核電爭議、媒體壟斷、洪仲丘案、大埔強拆案,一天內破百萬轉載。台灣島上張力已達極致,王墨林的《安蒂岡妮》可說是來得正是時候。

本劇由身體氣象館與韓國空間劇場聯手製作,演員包括台灣的鄭尹真,中國的何雨繁,以及韓國的洪承伊及白大鉉。台詞方面因此夾雜台腔中文、京腔中文以及韓文,然雖如此,整齣戲語言毫不尷尬忸怩,反而順暢無比,彷彿三種語言之間並無隔閡,更帶出了導演縱觀東亞政治暴力與殺人史的雄渾企圖。戲多達九幕,以索發克里斯(Sophocles)所著希臘悲劇《安蒂岡妮》(Antigone)為原始文本,交揉台北二二八、光州五一八、北京天安門等國家戒嚴事件,讓事件跨越時空限制,互相對話,並暗指(實際上是直指)今日台灣已迫在眉睫的民主革命。

牯嶺街小劇場本就不大,台上三座中型斜台呈扇狀面對觀眾,斜台邊緣堆滿泥土。此斜台所造就的傾斜角度,使得「墜落」成為劇中一重要命題,四位演員一貫的慢動作,唯有在墜落或滾落於斜台上時顯得觸目驚心,從斜台置高處滾落的大小石塊發出巨大聲響,險些碰觸前排觀眾腳尖。「墜落」的肉身與物件不僅象徵歷史上無數含冤犧牲的性命,也暗示對於「國」與「家」悲劇命運的無可奈何。

安蒂岡妮以前衛角度努力反抗克里昂的暴政,她條理分明的邏輯辯論遠勝克里昂近乎喃喃自語念咒般的鬼打牆政治宣言。她手執泥土揮向克里昂,明知徒勞無功仍奮戰到底,安蒂岡妮最後的自我終結,等同換取自由民主的必要犧牲。希臘悲劇的命運主題,於此暗應台灣天生的缺陷基因,兩岸半世紀以來的複雜歷史導致了今日仍舊無解的微妙政治情況,因吃人而肥碩的執政黨早已盤根交錯,難以清整。這些看似是死結的國家狀態,卻沒有因此使夢想與熱情瓦解:裸身倒臥台上的男子雖受殘酷鞭刑,仍垂死掙扎不肯屈服;死去的安蒂岡妮以幽魂之姿返回,召喚生者對於不公不義的入陣起義;獨坐台上的女子以戲曲哀悼,彷彿最深遠的控訴。

《安蒂岡妮》絕非一齣自溺哀怨之戲。反之,它是對於近代政治醜態最真誠的面對,劇中四人不時自文本脫離,轉向凝視觀眾,迫使觀眾加入這個劇場內所有人所必須面對的議題。正如演員所說:「我們不是沒有家,但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持續面對創痛。」於第四幕的舞台後方牆面上投影出的巨大藍色牡丹花,藍得瑰麗詭譎,對應演員們倒臥台前匍匐前進的肉身,顯得荒謬可怖,而這種怪異感(uncanny)正是本劇用以喚醒觀眾的武器。國族歷史的溝壑中雖然屍臭瀰漫,但是這股臭味卻迫使觀眾從安逸的幻覺中驚醒,不得不重新省思當下四處橫行的制度暴力。

2013年9月9日 星期一

諧擬認同爆炸《Why國人》

本文首刊於國藝會藝評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7565



演出:Solo Taiwan 說了台灣劇團
時間:2013/09/06 15:30
地點:Canopy Café 婆娑

文 鄭芳婷(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戲劇表演學博士候選人)

由胡祐銘導演、卜凱蒂(Katie Partlow)編劇及演出的《Why國人》,恰如其又中又西(或,不中不西)的劇名設計,是一齣論述文化與國族認同的超級諧擬獨角戲。節目單上落落長的演出介紹,從沙特的存在哲學開始,卡夫卡、齊克果、卡繆、卡爾維諾等名字接連擠在一起,眼花繚亂。直至結尾,導演終於承認,這些文字只是逗著玩而已。莞爾之際,看似無關嚴肅的幽默調笑,實際上已點明台灣與外籍文化(人士)之間脆弱且荒謬的關係。

戲從一個外籍白人女子的美好旅行幻想開始。她愉悅地整理行裝,將象徵自己原始認同的物件一一打包。牆面上出現投影字樣,有如全知之神般指示女子如何適應台灣新生活,舞台中央的老舊木箱所置放的各種台灣雜物,則像是探險遊戲的生存道具。劇烈的文化衝突讓女子幾乎崩潰,她哭哭啼啼地打給家鄉老父,控訴著異地近乎奇人異事般的殘酷現實,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女子漸漸融入新環境,講起流利中文,與台灣朋友調笑,唱起台灣當紅流行歌。當她從寄宿家庭收到象徵保佑的玉鐲時,她感動不已,幾乎已完全將台灣認同為「家」。

然而,轉瞬間,這個「家」卻開始急速崩塌。SARS來襲,女子從寄宿家庭中被驅逐。又,由於中文過分流利,女子遭質疑不夠「外國人」而必須接受所謂的「外國人真實度測驗」以保留其在台居留及工作權。所有測驗問題皆以一般台灣人對於外國人的刻板印象為標準答案:所謂「外國人」,必須是只講英文、不懂中文、討厭臭豆腐的「美國人」。為了通過測驗,女子只能妥協,填鴨式地提供正確解答,甚至遞交糞便檢驗。

台上一切如此荒謬,原本嘻嘻哈哈的觀眾至此也沈靜下來。這是一齣外國人編寫並表演給台灣人看的戲,故事看似僅就外國人的角度陳述,然而台下台灣觀眾的挫折並不亞於台上外國演員的受難。實際上,一切荒謬物事等同一種以幽默與溫馨精巧包裝的嚴肅控訴,控訴台式刻板印象此防衛機制背後所隱藏的跨國認同暴力。在此暴力的雙向循環之中,在台外籍文化(人士)同時帶有幻想式的崇高性(superiority)及焦慮式的賤斥性(abjection),正是在這兩種性質交互衝突之中,導致了故事中女子的認同挫敗,以及台下觀眾無以言喻的愧疚。

演出位於溫州街巷弄間的Canopy Café 婆娑咖啡館,館內空間已重新結構,觀眾群坐在中央地板所置放的坐墊上,習慣性面向某面看似舞台方向的牆,隨著演員自在地穿梭在館內各個角落,觀眾也必須隨之轉向。演員因此在表演的過程中不斷扭轉觀眾凝視的方向,隱喻著雙方你消我長的權力關係。投影在牆上的影像與文字,恰如其分地輔助演員,使獨角戲的韻律更為豐富。值得一提的是,單獨在台上的演員與隱形角色之間的對白節奏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顯現表導演方面的深厚功力。

《Why國人》絕對是一齣好看的戲,胡祐銘與卜凱蒂二人共同創作所碰撞出來的幽默笑梗從頭到尾幾乎沒有斷過。然而更深刻的是這些笑鬧底下所背負的無比沈重的認同議題,以及伴隨著此議題縈繞在所有觀眾心頭的焦慮與無奈。諧擬僅僅是一種表演策略,莊嚴才是本劇真正的質地。

2013年9月4日 星期三

客家困境,後生突圍《祕密傷口》



本文首刊於國藝會藝評台 pareviews.ncafroc.org.tw/?p=7516

演出:後生演藝坊
時間:2013/09/02 20:0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 鄭芳婷

後生演藝坊好客文學劇場於今年「台北藝穗節」推出其第一號作品《祕密傷口》,改編自六年級小說家高翊峰的〈女優畸零日〉,試圖以客家語(後)現代劇的型式,打開當代本土文化推廣的新視野。

由一群客家年輕子弟所組成的後生演藝坊(「後生」於客家語中意指「年輕」),以推廣傳承客家文化為主要任務。《祕密傷口》一劇編導演張繼泓畢業自台大戲劇系,近年來早已成為台灣推廣客家文化的重要新推手,劇中也不難察覺他對於客家文化目前所面臨困境的體悟與掙扎。劇中所使用的劇場元素目不暇己,從開場女演員模仿蔡依林載歌載舞的演唱會表演、綜藝節目主持人的雙語秀、姚坤君派的寫實方法演技橋段、抽象派的詩歌吟詠、敢曝趣味、投影在劇場後方牆面的MV影像、詭奇布偶的成人童話、甚至是劇末所添之客語文青歌手live秀,皆展現了本劇的企圖心。戲雖然不到兩小時,導演本身也在節目單明言是一齣「微暗小品」,然而這麼多紛雜的劇場元素碰撞在一起,確實產生了並不小品式的萬花筒效果,直接點出了客家文化的認同現況。

台灣當代仍以閩南文化大宗,七〇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及八〇年代的本土文化革命提供了日後原住民文化與客家文化復甦的重要力量。然而,相較於原住民文化受到相對多及友善的綜藝能見度(各種文化祭、電視歌唱節目及表演藝術節),客家文化卻彷如靜聲,少人聞問。在一片後殖民自我認同再探的浪潮中,客家文化的失落感日趨深沈,而這樣複雜的深沈感,便表現在本劇以二男二女織就的故事中。

劇中二女分別代表昨晡日(昨日)及今晡日(今日),二男代表逐日(每日)及天光日(每天)。女一由於不明過去創傷,近乎神經質地迷戀割腕美感,她渴望不凡卻受困於每日規律的平凡中,向外追求情慾刺激的同時又無法顛覆自己的防衛機制。女二看似純真無邪,把握每個當下,只為跟隨愛慕已久的男孩,然而當一旦受人拒絕,她便失去溝通能力,只能四處躲竄,捂耳自欺。男一務實大膽,風格騷浪帶勁,無法接受任何拖泥帶水及虛應故事,只是他的直白與誠懇往往就像丟進海裡的物事,難以得到等同回應。男二掙扎於對女一的情感付出,對於未來充滿期待,行事卻裹足不前,近乎怯懦,他與女一之間的張力也隱喻了他對自己的某種盼望,可惜這種盼望僅限於明天會更好式的逃避中。此四人所代表的不同時間性,指涉客家文化的四種面向:對於過去的鬱結、對於當下的迷惘、對於每日的熱情、對於未來的焦慮。

這四種面向也同時體現在劇場設計中。散落舞台上的白色方塊難以結構,卻對應到角色的「失魂狀態」;左舞台門窗外的空間使用雖仍不夠開展,卻帶出了裡與外的劇本辯證性;燈光與乾冰的效果偶有出槌,但也細膩地傳達出整個劇場對於其文化傳承任務的希望與幻滅。整體而言,《祕密傷口》一劇溫婉清新地將客家文化的現今困境與掙扎,加注到台灣當代實驗小劇場的洪流中,試圖以「本土他者」這個自我認同殺出一條新血路。從此來看,這個演藝坊,確實後生無限!

2013年8月29日 星期四

以詭奇肉身提問:向京《這個世界會好嗎?》



藝術家:向京
時間:2013/8/25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

文/鄭芳婷

2013年的夏天,向京讓本因颱風濕熱狂亂的台北多了一點深沈與寂靜。向京,中國雕塑藝術家,1968年生於北京,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與丈夫瞿廣慈共創「X+Q雕塑工作室」。自早年作品《護身符》起,獲獎無數,公認為中國當代最重要的新生代藝術家之一。其作品以「詭奇」(grotesque)意象捕捉眾生相,動物與人的比例被特意重構再現後,凸顯了生命中的荒謬處境。



【凡人】系列是以中國雜技為題的一系列創作。展間彷彿遊樂園,各種雜技雕塑在聚光燈照射下幻化為一個個靜止的小劇場,觀眾行走於其間,表演與觀看之間的張力無限擴大,雕塑人體臉上的職業歡笑使得觀眾的觀看近乎殘忍之極。十來個人體堆疊的《無限柱》連結著展場的天花板與地板,氣勢驚人,以肉身浮屠暗示集體暴力,而此暴力又隱藏在民俗戲耍的單純娛樂之間。



向京的作品不全是強調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之間的對立性,其《一百個人演奏你?還是一個人?》一作凸顯了兩者合而為一的可能性。當觀眾走入此黑暗展間,看見一群裸身女子塑像群坐於泡腳桶外,像是置身在一神祕寧靜的儀式空間。由於觀眾可以圍繞這群塑像近身觀看,彷彿化身為其中一員,共同進入藝術家所創造出的特殊時空中。



許多作品都是單獨置放於小展間中,以女性肉身為再現主體。塑像的臉部扁平,完全體現亞州臉孔的特質,而不見當代以好萊塢為標準的高鼻深目之美。頭部光滑無髮,以近乎嬰兒般的純真神情存在於觀眾眼前。然而這樣的無邪之感,在《我22歲了,還沒有月經》及《你的身體》二作中,揉合了裸身的強烈意象,轉化為一股反擊父權社會的陰性力量。官能美不再提供情色景觀,反而帶來壓迫,作品巨大的比例讓觀眾感覺無所遁形,僅能感受自己相對於作品的「脆弱」(vulnerable) ,向京於此反轉了觀看與被觀的傳統權力機制。







與展覽同名的《這個世界會好嗎?》乃是一具秀美異常的白馬塑像。白馬回首凝望、躊躇不前,象徵著對此提問的無限盼望與恐懼。



另外,沿著觀展順序,觀眾逐漸發現,展場各處都有著同樣的偷窺妹塑像,她(們)的窺視反襯出觀眾的窺視,也點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趣味。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諧擬虛構:安娜.蒂斯摩之《漂浪之旅--謝雪紅在瀘沽湖》



演出:安娜.蒂斯摩 (Anne Tismer)
時間:2013/8/25

地點:台北國際藝術村

文/鄭芳婷

謝雪紅原名謝阿女,為日治時代台灣共產黨創始成員,於二二八事件時期堅持以武力抵抗國民黨。抵抗失敗後轉赴香港,與其他台籍共產主義者共創台灣民主自治同盟,而後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大台灣省代表。1970年因文化大革命政治迫害過世於北京。謝雪紅一生傳奇,從彰化貧戶女兒被賣為童養媳,逃家後又嫁與霧峰林家親戚為妾,而後奮發自修,轉向政治運動。這樣的一個奇女子故事,不難想像會成為研究與創作的最佳材料。

2013年台北藝穗節,視覺藝術工作者安娜.蒂斯摩(Anne Tismer)以謝雪紅為題,就平行宇宙的模型為論,從陰性角度重構故事。蒂斯摩想像謝雪紅逃過文化大革命的迫害,來到雲南四川邊境的瀘沽湖,與當地的摩梭族人母系社會共同生活。

展場不大,以四件大型裝置藝術作品為主。入口右手邊為第一件,以毛線垂吊許多不知名的編織物,乍看有如門簾。值得一提的是,這些作品並未設置觀眾禁跨線,觀眾因此可隨意靠近,甚至觸碰作品,彷彿與藝術家共同進入此一幻想世界。雖是幻想,但是作品又極其真實。展場一角擺置數個普通棋桌,桌上有許多瓶罐,皆以相同毛織品包覆,看起來溫暖平實,地上許多矮小盆栽,彷彿灌溉者才剛離去。正中間的電視螢幕上放映一短偽紀錄片,陳述著謝雪紅的生活情況。此作品旁邊地上擺置數十個塑膠盒,盒子皆可隨意打開觀看,裡頭放著不同紀錄品,包括文字與物件,像是地震的石塊,或是日記。








整個展場煞有介事地陳列出有關謝雪紅的一段歷史,但是蒂斯摩並未真正意圖說服觀眾,她一開始就坦白這是一段虛構歷史,連節目單上都說明了整個作品的虛構性。然而正是這種諧擬的虛構性,暗示了所謂真實歷史的虛構性。真實人物謝雪紅的過去已不可考,她成為一個不定的能指(floating signifier),與當代的社會議題密切接合,產生全新的意義。惟性別議題在此作品仍未完全施展開來,蒂斯摩僅以毛線編織物連接陰性書寫與母系社會的做法,尚顯薄弱。

以上攝影:鄭芳婷

2013年7月20日 星期六

國家機器的末日強暴案:史黛拉.阿德勒劇場之《貝魯特》

圖片出處:www.stellaadler-la.com/
演出:Meghan Cox(導演)、Katie Booth(演員)、Victoria Cardozo(演員)、Halldor Fannar Sigurgeirsson(演員)
時間:2013/7/19 20:00

地點:Stella Adler Theatre, LA

文 鄭芳婷

《貝魯特》(Beirut)是美國劇作家艾倫.鮑恩(Alan Bowne)的劇本作品。鮑恩曾是新劇作家協會(New Dramatists)的一員,他於1989年因愛滋病併發症過世,享年四十四歲。 2013年七月在好萊塢地區史黛拉.阿德勒劇場(Stella Adler Theatre)上演的《貝魯特》,體現了鮑恩劇本創作的一貫核心議題:國家機器、身體政治、末日寓言。

燈暗後,爆裂聲響起,紅髮女演員自舞台上的門後進入,她身著骯髒油膩的內衣褲,胸膛上全是汗水,髮絲黏成一束一束,神情恐慌狼狽。舞台上呈現的是一個破爛污穢的房間,地上滿是灰塵及堆積雜物,牆上窗外的隱隱藍光透著詭譎之氣。她在這個空間中不斷遊走,一會兒進行不明祈禱儀式,一會兒將自己像個嬰兒般包裹在床單之中,一會兒嚼起罐頭食物,一會兒又神經兮兮地望著窗外,彷彿外面有著什麼巨型怪物正在挨家挨戶地吃人。女演員將內褲脫掉後,觀眾看見她臀部上烙印著巨大的P字樣。

門外傳來的聲響讓她神經緊繃,走進的是另一名黑髮女演員,神情一樣焦慮恐懼。紅髮女子不斷咆哮,欲讓黑髮女子離開,然而黑髮女子卻不願意離開,她向紅髮女子表達她的滿腔愛意,甚至露出自己臀部上造假的P字樣。觀眾從二人的對話中得知,外頭世界已如末日,傳染性性病絕症蔓延四處,政府將病毒陽性反應(Positive)者強制驅入隔離營,並在他們的臀部刺上P字樣,以與陰性反應者分別。破爛的隔離營不提供任何照護,只是任由這些感染者在此等死。

兩人之間的張力無限擴大,幾近脫序的肢體暴力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面前。她們愛撫、擁抱,但恐懼親吻,強烈的情慾使她們只好僵硬地不斷摩擦嘴唇最邊緣。一片混亂之中,門忽被踹開,一名身著軍官制服,頭戴防毒面具,手持警棍的男子闖入,態度有如地痞流氓。紅髮女子被要求站立彎腰,岔開雙腿,任由男子以手電筒照射檢視下體。男子而後要求二人互相揉搓胸部,他則將手伸入自己褲襠,開始手淫。屋外的警笛響起,男子暴跳如雷,舉槍發狠,然後悻悻地離開。幾乎虛脫的二人頹然倒地,張力更加,紅髮女子的態度越發暴戾,她甚至掐住黑髮女子的脖子,威脅她必須離開這個地方;然而黑髮女子不斷悲求,她認為自己無所畏懼。就在黑髮女子最終踏出門口之際,紅髮女子又將她拉回,像個孩子般任性地將她推倒在床墊上。整齣戲就在兩人最終的結合中謝幕。

《貝魯特》殘忍赤裸地呈現國家暴力與性別暴力交織在一起的末日景象。正如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疾病的隱喻》(Illness As Metaphor)中所論,「瘟疫」是愛滋病賴以被理解的主要隱喻。劇中的不明性傳染病與災難、毀滅等隱喻相連,建構出這一幕瘋狂暴戾、幾近非人的世界。人之身體於此有如畜生之軀,被制度性地遺棄後,不斷物化,就像是紅髮與黑髮女子,最後竟淪為軍官手淫的器具。

此劇上映於七月,與此同時的台灣,正為洪仲丘事件舉辦大型抗議遊行。劇中的疾病末日之景,對應著台灣國家機器的野蠻暴力,令人想起王墨林2004 年的創作《軍史館殺人事件》。此劇再現發生於1999年的景美女中學生在軍史館遭殘忍姦殺,而後案件被草草結束的事件。在已幾乎成為無政府狀態的國家,劇場必須脫離傷風悲秋的小文藝路線,以其本身的表演質地,反映迫切的社會問題。《貝魯特》正是很好的範例。


照片:舞台一景 (攝影:林柔箴)

2013年5月19日 星期日

戰爭影像的消費性本質:安南堡攝影空間展


© Louie Palu; U.S. Marine Gysgt.
Carlos “OJ” Orjuela, age 31, Garmsir District,
Helmand Province, Afghanistan,
from Project: Home Front (2008)

時間:2013/5/19
地點:Annenberg Space For Photography

文 鄭芳婷

安南堡攝影空間(Annenberg Space For Photography)坐落於洛杉磯,是由安南堡基金會所投資設立的藝術展演空間,以各種數位及印刷攝影展聞名,致力於以攝影藝術展覽提供凝視世界不同的視角。

此次展題為《戰爭:武裝衝突及其餘波影像展》,與浩斯頓藝術館(The Museum of Fine Arts, Houston)合作。展出的攝影作品一百五十餘件,時間橫跨1887年至今,並以戰爭的各種主題作為分類,包括:戰前準備、每日操練、戰場直擊、餘波、醫療、戰俘、難民、行刑、喪葬及其他。其中也包括一些舉世聞名的攝影作品,像是艾佛列德.艾森斯泰特(Alfred Eisenstaedt)的《時代廣場的勝利紀念日》(V-J Day in Time Square)。展區出了攝影及少數實物展件,也定時播放紀錄片《戰爭攝影工作者》及其他數位影像。

V-J Day in Times Square

一塵不染的展覽空間中,置放各式高科技觸控式螢幕以服務觀看者,整潔平滑的空間對應出攝影作品中的腥風血雨、斷垣殘壁,營造出一種詭譎冰冷的氛圍。展場出口附近提供了印刷精美的空白卡片,提供訪客寫下心得,旁邊牆面上已是一大片貼得密密麻麻,大部份的心得都顯得相當感傷,除了為戰爭受害者祈禱外,也肯定展場相當「人性化」的策展方式。再一次,策展的高科技與人性化,加深了所展出作品中的殘酷與非人。

這個展覽近乎完美地體現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於《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中所提到的戰爭影像的消費性本質,並直指高科技策展方式所可能帶來的人性與非人。一群白人婦女對著越戰攝影作品在胸口劃十字,隔壁非裔孩童好奇地玩著觸控式數位影像裝置,還有一對亞裔年輕情侶駐足於印有和平等字樣的馬克杯與T恤櫃前,展覽對於戰爭重新思考的目的似乎已經與後現代資本主義難分難捨。

2013年3月17日 星期日

哀悼戰後創傷:《鬱》(Melancholia)



© The Latino Theater Lab

演出:The Latino Theater Lab
時間:2013/3/16 20:00

地點:Los Angeles Theatre Center (Downtown LA)

文 鄭芳婷

由拉美劇場實驗室(The Latino Theater Lab)編劇,荷希.路易.瓦倫左拉(Jose Lois Valenzuela)執導的作品《鬱》(Melancholia)於洛杉磯劇場中心(Los Angeles Theatre Center)上演。劇場外圍的環境十分混亂,大麻味飄散四處,斷壁殘垣,與此劇所要表達的戰後創傷主題竟意外地相襯。

《鬱》一劇著墨自伊拉克戰爭而返的美國軍人馬里歐(Mario),因心裡承受著無法平復的巨大創傷,難以回歸正常生活。戰爭的鬼魅時刻縈繞,使得馬里歐眼前開始出現各種幻覺,並且難以入眠,精神幾乎崩潰。馬里歐甚至開始攻擊自己的家人和情人,被送入醫院後,最後選擇以自殺求得解脫。

這樣一個淒涼慘烈的故事,《鬱》劇不以一般通俗狗血的寫實劇場來表達,而使用後現代抽象拼貼的手法,呈現馬里歐精神分裂崩潰的情境。所有的演員臉上皆抹了白粉與誇張的紅色腮紅,將寫實情境直接打破。飾演馬里歐的演員一共三人,以不同視角服務三面式舞台下的觀眾,除此之外,三位一體的角色各自表述,舞台上寫實與抽象同時並置:馬里歐甲與真實家人互動,馬里歐乙與抽象角色對話,馬里歐丙則冷眼旁觀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兩位貫徹全劇的抽象角色(一男一女),象徵著馬里歐精神重創的狀態。他們除了與馬里歐拉扯對話,似乎也代表著全知的導演向觀眾解釋一切,有如後現代歌隊。雖然兩位角色的定位尚缺精準,卻非常有效地提供觀眾必要資訊,發展劇情,渲染情緒。另外,有一位穿著透明黑紗,扮相詭譎的女演員,從頭到尾在舞台的各個角落觀察眾人,有如可怖的死神,也是一大亮點。

除了特殊的角色設計,刻意粗糙凌亂的舞台空間,讓《鬱》劇充滿著荒涼破碎的意象。天花板懸掛的日光燈泡慘白蕭條,無情地打亮演員臉上因汗水模糊溶解的白粉。整齣戲在馬里歐的死亡中結束,乾淨俐落。

正如茱蒂絲.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危險生活:哀悼與暴力的力量》(‪Precarious Life‬: ‪The Power of Mourning And Violence‬)所論,認清他人與我之間無可否認的相互依賴關係,並且接受這個關係,才是真正生存下去的方式。那麼,是否馬里歐可以藉由認清眾多已然分裂的我之間的關係,重新獲得活下去的機會呢?《鬱》結局雖然十分悲慘,但是其表現手法卻點明了這樣的可能性。

2012年12月18日 星期二

複調身體,創傷敘事《台北爸爸.紐約媽媽》

本文首刊於國藝會表演藝術評論臺 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5065

演出:人力飛行劇團
時間:2012/12/1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鄭芳婷

橫跨台北與紐約以及三個世代的一部家族史,在黎煥雄充滿詩意與音樂性的複調劇場手法中,幻化為一場集體療癒的儀式。陳俊志的私歷史由此鋪展綿延,將整個時代變遷中的細微破碎的社會記憶,揉進他個人的生命探索之中,交織成一則滿載台灣國(家)族回憶的創傷敘事。

人力飛行劇團於今年歲末加演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利用歌隊的戲劇形式,採用眾聲喧譁(heteroglossia)的多聲部手法,使得劇中每個角色破碎而又飽滿、完整卻也不完整。每個角色都參與了說故事、分享心情的儀式,然而沒有一個故事是絕對完整真實的,每一個場景都象徵一段建構而成的回憶, 而這些零碎回憶堆積起來的,便是作者及導演所要強調的「無父無家」、「飄浮放逐」的巨大孤寂感。眾聲喧譁的音線技巧或許並不新奇,但在此劇中,這樣的技巧搭配上同樣是複調的身體表演方式,巧妙地將「回憶」、「(潛)意識」、「慾望」、「創傷」這幾個主題編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劇中演員的身體屬性多元多變,廣泛運用了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式的寫實演法、史詩劇場的疏離技巧、詩歌朗誦式的吟詠、碧娜鮑許式的舞蹈技術,使得所有演員的身體彷彿在一場混亂的夢境中,時而輕快寫實,時而緩慢失真。在描述阿敏吸毒致死的那場戲中,J站立於側邊高臺,彷彿從另一個時空冷靜凝視;小迪與其他人伏在右下舞台的床畔不住悲泣,場面寫實哀戚;三個歌隊成員如無頭蒼蠅推著病床,在上舞台歇斯底里原地打轉;另兩名成員立於下舞台,則進行著一場象徵急救的儀式,雙手在空中不斷重複電擊的動作;唯有阿敏甫出竅的失控靈魂,在舞台正中央躲閃奔逃。舞台上所有演員的身體屬性全然不同,複調的表演方式讓「破碎」的主題更形破碎,凸顯了整個龐雜敘事如夢似幻卻又殘酷寫實的本質。

導演詩意的劇場美學襯托出這些在社會體制外遊蕩無家的身體:藥物成癮的身體、同性戀的身體、異鄉勞工的身體、逃逸婚姻的身體、犯法的身體、亂倫的身體。這些痛苦不堪幾乎失神的身體在舞台上游走逃竄,藉由複調多音的敘事提出了一個巨大的疑問:什麼是正常?正如傅科(Michel Foucault)筆下那些「被排除者」的身體,往往被規訓體制宣告為「不正常」,劇中所有角色都難逃此般命運所帶來的永久創傷。

九人一組的歌隊表演彈性十足,時而成為角色內心糾結的獨白,時而只作冷靜的旁觀者,時而充當背景演員,時而又化身一種抽象的概念,是此劇相當突出的一環。然而歌隊的發音方式,對照於核心故事催淚的寫實演法,在某些時刻稍顯突兀疏離,若不是導演刻意如此,則應該有其他發展的可能。

戲罷,觀眾席傳來細細碎碎的抽泣聲,悲傷肅穆中洋溢著溫暖的力量。作為一則創傷敘事,《台北爸爸.紐約媽媽》為那些逸於體制之外的靈魂進行了一場深刻動人的集體療癒。站在國家戲劇院大門的陳俊志溫柔一笑,對散場觀眾們揮手道別,一種劇場特有的、只可心領神會的親密感頓時油然而生。